疼。钻心的疼从脚踝处炸开,像有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。她咬住了嘴唇,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,眼前发黑。
谢蕴走在前面几步,听到动静猛地回头,脸色瞬间变了。“三娘子!”她伸手去拉,可晏秋风摔得太快,她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袖口,指尖擦过布料,什么都没抓住。
裴衍之就在晏秋风身后不远处。他看到晏秋风摔下去那一瞬,整个人已经冲了上去,可惜还是晚了一步,他在旁边绕道下到陡坡上,蹲下来,伸手想去扶晏秋风的肩膀,声音发紧:“三娘子,你怎么样?”
晏秋风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。她想说话,可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从队伍的后面飞速逼近,步履匆匆,半点停顿也无。又快又急,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,像是有人在擂鼓。
沈临霄冲了过来。他不顾衣袍被灌木划破,并未多想,竟是一步也不想耽搁,直接从石阶边缘跳了下去,落在晏秋风身边的那块石头上。他蹲下来凑近了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和颤抖。
“秋风,你怎么样?”
秋风。他叫的是秋风,不是三娘子。他的语气和那天在课上念诗时完全不同,全不似往日般慵懒温和。他的声音是哑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晏秋风睁开眼睛看着他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她能看到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,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。他的眉头拧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翼微微张着,呼吸又急又重。与他平时的从容全然不同。
晏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。
沈临霄伸手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不敢碰她的脚踝,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裴衍之还蹲在旁边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着晏秋风靠在沈临霄肩头,看着沈临霄揽着她肩膀的手,看着他们之间那个近得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姿势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她伤得好像很严重,”裴衍之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应该不能动。”
晏夏月急匆匆从旁边的小路绕了过来,蹲在晏秋风身边,眼眶红红的,声音都在抖:“秋风!你怎么样了?疼不疼?你说句话啊!”她伸手想去握晏秋风的手,又怕碰到她的伤处,急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。谢蕴站在最前面,手里紧紧攥着帕子,顾云舟站在谢蕴身后,眉头紧锁,看了看晏秋风的脚踝,低声说了句“肿得不轻”。周明远站在人群外面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,转身走开了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晏秋风试着动了一下右脚,剧痛立刻从脚踝蔓延到整条小腿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动不了。”
沈临霄的手指在她肩头微微收紧了一瞬,很快又松开了。
日头渐渐西斜,山风比方才更凉了,吹得树枝呜呜作响。沈临霄抬起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看了看晏秋风的脚踝。那处已经肿起来了,隔着袜子和裙摆都能看出不正常的高度。
“她眼下不能动。”沈临霄开口了,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下面压着什么,“我先给她简单包扎固定,衍之,天快黑了,晚上山路难行,你和观山带着大家先下山,回书院让郎中速速来诊治,并几个小厮上来,把三娘子抬下去。”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裴衍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晏秋风一眼。晏秋风靠在沈临霄肩头,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,脸色苍白。裴衍之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我带他们先下去,”他说,“让人快马加鞭去请郎中,再叫人抬软兜上来。夫子和三娘子不要乱走动。”
沈临霄点了点头,没有看他。
裴衍之站起身来,朝众人挥了挥手。“走吧,先下山。三娘子这里有夫子照看,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晏夏月哭的稀里哗啦不想走,被顾云舟拉了起来。“二娘子,你先下去等着,待会儿郎中来了还要人带路。”晏夏月擦了擦眼泪,跟着顾云舟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二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她咬了咬嘴唇,转身快步走了。
谢蕴是最后一个,她看了二人一眼,什么都没有说,将手中的帕子叠好,放在晏秋风身边的石头上,转身跟着去了。
山路上安静下来。风从山间吹来,枫叶簌簌地落,落在她和他身上,落在他们周围的石阶和灌木上。沈临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的外袍被灌木划破了一道口子,风吹过来,那道口子一张一合的,像一张正在说话的嘴。
晏秋风闭着眼睛,靠在他肩头。她没有力气说话,也不想说话。她的脚踝还在疼,可不知怎的她并不害怕,因为他在。他在这里。
过了很久,沈临霄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别怕,放心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。晏秋风没有回答,但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