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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乌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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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秋风。”

两个字。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晏秋风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站在课室中间,背对着他,周围空无一人。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他脚边。

秋风。他叫她秋风。不是三娘子,是秋风。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怎么都止不住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可她不敢回头。一回头,她怕自己会心软,怕自己会问他“你为什么这样叫我”,怕自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。

她攥紧了书匣的带子,指腹因压力已经呈现失血的白色。

沈临霄站在讲台后面,手里还拿着书卷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。他只知道她走了,头也不回地走了,和这几日一样,把他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。第一次,他慌了。

那封信是假的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的字他见过太多遍,那张写着“自由”的纸条他看了千遍万遍,压在枕下,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还在不在。她的字清秀克制,一笔一划都是端端正正的。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不是她写的。他一开始就知道。

可他还是当众说了那句话。因为他实在忍不住了。他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能让他再跟她说两句话、听听她声音的理由。哪怕信是假的,他也想借着这封假信,再看她一眼,再听她叫一声“夫子”。

原来他还是自私的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课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
晏秋风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背脊挺得很直。她没有回头,但也没有迈步离开。她在等。等他说什么。可她等了一会儿,身后只有沉默。

她垂下眼,声音不大,却很稳:“夫子放心。以后不会再有多余的事了。”

她说完,抬步走了出去。这一次她没有停,衣角消失在门框边,走得干干净净。

沈临霄站在讲台后面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手中的书卷慢慢放了下来。

他本来很坚定的。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说出来的。他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,是为了她好。她应该干干净净的,不应该被他拖进泥沼里。

可这一刻,他有些后悔了。

她走出去的那个背影太决绝了,决绝到让他觉得,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。不是赌气与试探,是真的放下了。她说的“以后不会再有多余的事”,让他想到她会把那两张纸条扔掉,会把那些点心方子收起来,会把他在心里划掉,干干净净地划掉,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。

他不怕她生气,不怕她哭,不怕她闹。他怕她真的放下。

因为放下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晏秋风回到房中,把青棠叫到跟前。

“跪下。”

青棠从来没有听过三娘子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她的心一沉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砖地上,生疼。

晏秋风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在回来的路上她拼命忍着,可忍了一路还是红。她没有哭,但眼睛里的水雾骗不了人。

“你给听松居送信了?”

青棠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
晏秋风看着她这个样子,心里已经明白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微发颤:“谁让你自作主张的?”

青棠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她使劲磕头,额头撞在砖地上,闷闷地响:“三娘子,奴婢该死。奴婢只是想帮您……”

“帮我什么?”晏秋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帮我更难堪?”

青棠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磕头,额头磕得通红。她恨自己自作聪明,恨自己多事,恨自己跑到听松居去送那封信。她以为自己在帮三娘子,可她不知道那封信会被当众念出来,不知道会害三娘子在那么多人面前抬不起头。她更不知道,三娘子为了把那些心思压下去,用了多大的力气。

晏秋风看着她磕头,看了很久。叹了口气,蹲下来,把青棠扶了起来。

“起来吧。我知道你是好心。”她的声音软了下来,可那种软不是释然,是一种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疲惫。她顿了顿,垂下眼,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跟自己说:“有些事,不是帮就能帮得上的。”

青棠擦了眼泪,点了点头。她心里又愧又悔,却不敢再说对不起了。对不起太轻了,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。

那天晚上,青棠端茶进去的时候,看见三娘子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两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疼。她将纸条折好,放回妆奁,盖上盖子。

她没有哭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青棠站在门口,看着三娘子的背影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
夜里,听松居。

沈临霄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信纸已经皱了,被他反复展开又折起,折起又展开,边角起了毛边。字迹歪歪扭扭,不是她的。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的字他太熟了。

他在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,写着“自由”两个字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摸出来看,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摸出来看。那些笔画,那些转折,那些藏在字迹里的克制和清冷,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。

这封信不是她写的。他一开始就知道。

可他还是当众说了那句话。因为他实在忍不住了。

这几日,她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。课上不看,课后不看,连偶遇时都不看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目光平视前方,像他只是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一个不存在的人。他起初还告诉自己,这样也好,断了念想,对两个人都好。可一天,两天,三天,她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过。好像他真的从她的世界里被抹去了,干干净净,连一个角落都没有留下。

他慌了。

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,可他慌了。他怕她真的放下了,怕她再也不来了,怕那些点心、那些纸条、那些亮晶晶的眼神,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
所以当观山把那封信递上来的时候,他明知道是假的,还是忍不住。他想借着这封假信,再跟她说两句话,听听她的声音。哪怕她只是在课上应一声“是”,哪怕她只是说一句“学生没有要问的问题”,他也想听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她今天说“夫子放心”。她说得那样平静,那样决绝,好像在告诉他:你不用担心了,我不会再打扰你了,所有的事都到此为止。他应该放心的。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?她不再靠近他了,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夫子是夫子,学生是学生。泾渭分明,干干净净。

可他心里空落落的。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忽然搬空了,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回音。

他走到床边,躺了下来。枕下那张写着“自由”的纸条就在他脑袋下面,薄薄一张纸,却像千百块石头,隔着枕头,硌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知道它在那里,可他不想拿出来。拿出来看了又能怎样?看完了放回去,第二天再看,反反复复,除了让自己更难受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
他也没有移开。就这样吧。压着疼,可移开了更空。

窗外月亮很亮,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

脑海里全是她今天走出课室时的背影。背脊挺得很直,步伐很稳,走得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他就是觉得,那个背影在说再见。

他睁开眼睛,盯着黑暗中的房梁。

“秋风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,在空荡荡的寝居里回了一下,就散了。

没有人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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