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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乌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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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窗半载,秋去冬来。

书院里的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,不紧不慢。晏秋风和谢蕴之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客气,少了从前那股针锋相对的劲儿。谢蕴偶尔会主动跟她说话,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,晏秋风也不计较,一来二去,两个人竟也能在一张桌上喝茶了。裴衍之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见谁都含笑,只是看晏秋风的眼神比看旁人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晏秋风只当不知道。

她心里装了别的事,装得满满的,再也塞不下旁的。

那些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连青棠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把枕下那两张纸条拿出来看了多少遍。“吃完再送”和“药苦配糖”,八个字,她快把笔画都数烂了。可自从那日从听松居回来,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做点心的材料。桂花糖的方子还在案上压着,她收起来了,又拿出来,又收起来,反反复复好几回,最后还是塞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青棠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

三娘子不说,她也知道。三娘子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三娘子对着妆奁发呆,三娘子课上再也不看夫子一眼。她从小跟着三娘子,三娘子的心事从来瞒不过她。三娘子嘴上说“没事”,可那些纸条如果真没事,为什么不扔?既然舍不得扔,就说明心里还有。既然心里还有,为什么两个人见了面像陌生人一样?

青棠想不通,但她决定做点什么。

这日午后,她看见三娘子歪在榻上小憩,眉头微微蹙着,即便睡着也睡不安稳。青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一咬牙,拿起昨夜准备好的东西往听松居走去。

听松居院门半掩着。青棠在门口转了两圈,正愁找不到由头进去,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那人二十出头,穿着深灰色的袍子,腰板挺得笔直,面容端正寡淡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说多做的利落劲儿。青棠认得他,是王爷身边的长随,叫观山。听说是从小服侍王爷的,为人最是忠诚少言,从不多说一句废话。

“观山大哥。”青棠迎上去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极其不自然。

观山看了她一眼,脚步没停:“有事?”

青棠咬了咬嘴唇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信是折好的,外面没有署名。

“三娘子让我送来的,”她压低了声音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“说是要给夫子的,一定得让夫子亲自打开。”

观山接过信,看了一眼。信纸普通,折得也不太整齐,不像三娘子平日的手笔。可三娘子之前总让人送点心来,隔三差五就有一趟,观山早已习惯了。他没有多想,将信收入袖中,点了点头。

青棠转身就跑,跑出去十几步,心脏砰砰直跳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观山已经进去了,门关上了。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心虚得厉害。

她们的误会,说开就好了吧…

第二日,和光阁有课。

晏秋风如往常一般梳洗更衣,去了和光阁。走进课室的时候,谢蕴在温书,裴衍之在同顾云舟说话,晏夏月趴在桌上打瞌睡,一切如常。

她在窗边惯常的位置坐下,翻开书。
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依然是那个不急不慢的声音。晏秋风没有抬头,可她知道是他来了。

沈临霄走了进来。他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墨色绦带,头发用竹簪束起。这身打扮让她恍惚了一下。她刚入书院的时候,他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玄色站在众人面前,慵慵懒懒,像个来喝茶听曲儿的纨绔子弟。那时候她对他一无所知,只觉得这个夫子生得好看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满堂的学子,隔着夫子和学生的身份,隔着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。

如今还是这身玄色,眉眼姿态没有半分变化,可那些界限早就不清楚了。什么时候不清楚的,她说不清。也许是藏书楼里他递来海螺的那一刻,也许是月下凉亭里他说“你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做说客”的那一刻,也许是他在纸条上写“吃完再送”的那一刻。界限模糊了。

然后他亲手又把它划清了。

现在这身玄色穿在他身上,像是在提醒她:回到原点吧。回到最开始的样子。他是夫子,你是学生。仅此而已。

晏秋风垂下眼,不再看他。

沈临霄走上讲台,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堂中。扫过窗边的时候,停了一瞬。她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和这几日一样,一眼都没有。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。

他开始讲课。讲的是《孙子兵法》的收尾篇,声音和往常一样不疾不徐。

晏秋风听着听着,思绪就飘远了。她想到了青棠,想前日青棠总是往外跑,问她去做什么,她就支支吾吾说去厨房看看。当时她没有在意,现在想想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她越想越觉得青棠有事瞒着她,眼睛看向窗外的飞雁,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,划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
沈临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偏着头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,分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她的思绪不在这里。她不在他的课上。
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只一瞬,他很快就接上了之前的话题,继续讲了下去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在她身上停住了,确认了她确实没有在听。她的心思飘到了别处,飘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
她在想什么呢?

他没有再停顿,继续往下讲。可她走神的模样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不疼,但痒。他想叫她名字,想让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,哪怕只是一眼。可他没有。他有什么资格?是他让她“不必多想”的,是他告诉她“换了旁人也会送”的。她走神也好,不听讲也好,都是他造成的。她只是眼里再也没有沈临霄这个人了。

课又讲了一会儿。晏秋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她的思绪在青棠身上打转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又想到父亲的家书,话里话外觉得不应该送她来书院,恐误了好时机。

晏秋风的心沉了一下。越想越烦。

就在这时,沈临霄忽然停下了。

堂中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。

沈临霄的目光落在晏秋风身上,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:“三娘子昨日托人送信,说课业有疑。下了课留下来,我给你单独讲。”

晏秋风怔住了。周围的同学们也都纷纷看向她。

她没有托人送过信。

电光石火间,所有的事情串起来了。青棠这几日鬼鬼祟祟往外跑,还有眼前沈临霄这突如其来的“留下来”。是青棠。一定是青棠。她冒充自己给听松居送了信。

晏秋风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她的表情没有变,垂下眼,应了一声“是”,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。夫子都这么说了,她要是否认了,不是当中在说夫子说谎吗。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,她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,不知道沈临霄看到那封信时怎么想,更不知道他当众说出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。是相信了?是将计就计?还是……他也想见她?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,她立刻把它摁了下去。不要多想。他说过“不必多想”。

接下来的半堂课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她的脑子被愤怒和羞耻搅成了一团浆糊。她恨青棠自作主张,恨那封不知所谓的信,恨自己此刻坐在这个地方,被所有人的目光打量。

下课了。众人开始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谢蕴从晏秋风身边经过,脚步顿了一下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“怪不得三娘子课业总比我们好,”谢蕴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,“原来是勤着问夫子,更加用功的道理啊。”

晏秋风抬起头看了谢蕴一眼,没有接话。谢蕴也没有再说什么,调侃的笑了笑,轻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
课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。只剩下晏秋风和沈临霄两个人。

沈临霄坐在讲台上,面前摊着她的课业册子,他是以为她真的有问题要问?他低着头,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叩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晏秋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冷淡。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,可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夫子,那封信不是学生写的。”

沈临霄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应当是青棠自作主张。”晏秋风说,“学生没有要问的问题。学生先走了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三娘子。”他叫住了她。

她没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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