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几日,书院里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小默契。课间偶遇时微笑颔首,还书时夹带的糖,课前在桌上发现的一枝桂花。不说破,不点明,像两只蝴蝶在花丛边徘徊,谁也不肯先落下去。
晏秋风觉得,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很久。
可她忘了,秋天是会转凉的。
那几日的天气忽冷忽热,白日里阳光还好,一到傍晚便起了北风,吹得院中那棵老桂树哗哗作响。晏秋风的风寒本就没好全,被这秋风吹了几日,又重了几分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添了发热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靠坐在床上,本就白透的脸色现在更是白得像纸。
青棠急得团团转,熬了药端过来。晏秋风接过去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,勉强喝了半碗便放下了。
“三娘子,您再喝两口。”青棠央求道。
“喝不下了。”晏秋风摇了摇头,躺回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青棠叹了口气,端着碗出去了。
第二日有沈临霄的课。晏秋风挣扎着起了床,换好衣裳,对着铜镜照了照,脸色不好,唇色也淡。她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,又觉得太刻意了,用帕子擦掉了。
“三娘子,您还发着热呢,要不告个假吧。”青棠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劝。
“没事。”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,“课上讲的是《鬼谷子·反应篇》,上次夫子说这篇很重要,不能落下。”
她心里清楚,不全是为了课业。
她想见他,人好像身体越虚弱的时候心里就越脆弱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线,牵着她从床上爬起来,牵着她走进和光阁,牵着她坐到了窗边惯常的位置上。沈临霄已经在讲台上了,看到她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。
晏秋风坐下来,翻开书。头有些晕,眼前的字迹模模糊糊的,她用力眨了眨眼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。
课上到一半,她忍不住咳了起来。一阵压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她用手帕掩着嘴,弯下腰,咳得肩膀都在发抖。堂中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她,向她投来或是疑惑或是担忧的目光。
沈临霄的话停住了。
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书卷,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。她咳得很厉害,脸都咳红了,可还在拼命压抑着,怕打扰了课堂。他的手指在书卷上微微收紧。
待晏秋风咳完,他继续讲了下去,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。
下课后,晏秋风撑着回了房。她脱了外衫,靠坐在床上,浑身发冷,青棠给她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。青棠摸了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早就说让娘子休息了,娘子偏不听,奴婢去请郎中!”青棠急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别急,”晏秋风的声音有气无力,“先喝碗姜汤发发汗,不行再请。”
青棠应了一声,匆匆去了厨房。
晏秋风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混混沌沌的。一会儿想起沈临霄课上讲的那句“反以观往,复以验来”,一会儿想起他看她时那个停顿的眼神,一会儿想起他写的“吃完再送”,对了,那张纸条被她从妆奁里拿出来看了无数次,边角都起了毛边。
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门外有说话声。
“三娘子在歇息,要不……”是青棠的声音。
“给她放下就好,趁热喝。”一个低沉的男声,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晏秋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她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向门口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一个影子映在门上,站了片刻,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青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三娘子,沈夫子送来的。”她将托盘放在桌上。
晏秋风坐起身来,看向托盘。上面是一碗姜汤,还冒着热气。旁边有一个小瓷瓶,贴着红签,写着“枇杷膏”三个字。瓷瓶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金银花枇杷糖。
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。
她拿起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药苦配糖。
晏秋风将纸条看了很久,然后将它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她生病,他让人送来了姜汤,送来了枇杷膏,送来了糖,还写了“药苦配糖”。他知道她怕苦。
她因为发烧浑身害冷,心里却暖暖的,像是有一团火在烧。这种在意不是夫子对学生的关心和泛泛的客套。药苦配糖,这四个字太细了,细到只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才写得出来。
青棠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:“三娘子,姜汤快凉了。”
晏秋风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。姜汤很辣,辣得她直皱眉,可她没有停。喝完姜汤,她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把辣味和苦味都压了下去。
她靠在枕头上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是在意你的。这种在意是不一样的。
晏秋风将纸条折好,和“吃完再送”放在了一起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日,晏秋风的风寒好了许多。烧退了,咳嗽也轻了,精神也好了不少。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。
“三娘子今日气色好多了。”青棠笑着说。
晏秋风没有理她,从妆奁里拿出那盒胭脂,在唇上轻轻点了一点,又用帕子抿掉大半,只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。她对着铜镜看了看,觉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可她自己知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出门往听松居走去。
她要去道谢,要当面告诉他,谢谢他的姜汤,谢谢他的枇杷膏,谢谢他的糖,谢谢他的“药苦配糖”。
她还想说些别的。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告诉他的“别的”是什么。也许只是想让他看见她。看见她好了,看见她站在他面前,看见她在笑。她也想见他。
听松居的门半掩着。
晏秋风在门口站了片刻,抬手叩了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沈临霄的声音,慵懒而随意。
她推门进去。
沈临霄坐在书案后面,正在写什么东西。看到她进来,搁下了笔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,唇上带着淡淡的红,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洗过的花,干干净净的,又透着一层薄薄的生机。
“三娘子风寒未愈,怎么亲自来了?”他的语气淡淡的,像往常一样。
晏秋风走到他面前,微微欠身行了一礼。“学生来谢夫子,”她的声音平稳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,“昨天的姜汤和枇杷膏,还有糖。夫子费心了。”
沈临霄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一眼,温和的笑笑:“三娘子不必客气。夫子关心学生,是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”四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她一下。不疼,但痒。
她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温和而疏离,和对待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。可他的眼神,他的眼神在躲着她。以前他看她,是坦然的、直接的,像看任何人一样。可今日,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在她脸上停一瞬就移开,像是怕看久了会出什么事。
晏秋风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开了口。
“夫子…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,“学生对夫子来说,也只是分内之事么?”
这话问得含蓄。含蓄到可以理解为单纯的求知——我想知道夫子对学生的标准是什么。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在问这个。她在问他,我在你心里,到底算什么。
沈临霄的手指微微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