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好看,清澈见底,像两汪山泉。此刻那两汪山泉里映着他的影子,还映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藏不住的期盼。他从未这么认真的看过一个女孩子。
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听懂了。她是在问,你对我,是不是特别的。
他应该回答“是”吗?他应该告诉她,从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不一样,从她在策论里写下“不制衡”的时候就记住了她,从她在藏书楼说“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”的时候就想靠近她?他应该告诉她,他每天晚上都会从枕下摸出那张写着“自由”的纸条看一遍,他看到她生病比自己生病还难受,他写“药苦配糖”的时候手都在抖?
他应该告诉她这些吗?
不能。
因为他一旦说了,就是把她拖进了他的深渊里。他的世界太黑了,黑到他自己都看不见前路。她那样干净,那样明亮,像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应该挂在天上,而不是落进泥沼里。
沈临霄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。
再抬起眼时,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他甚至笑了笑,那种淡淡的、恰到好处的、面具一样的笑。
“三娘子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书院中每个学生染恙,夫子都会过问。姜汤也好,枇杷膏也罢,换了旁人,我也会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某处。
“三娘子不必多想。”
“不必多想”四个字,像一盆冷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晏秋风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依旧是淡淡的,端方的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可她的心像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,一直往下坠,往下坠,坠不到底。
换了旁人,我也会送。不必多想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她换了两遍衣裳,在唇上点了胭脂,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跑来,想让他看见她。可他看见的,只是“一个学生”。她和谢蕴一样,和顾云舟一样,和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区别。姜汤是分内之事,枇杷膏是分内之事,糖是分内之事,“药苦配糖”也是分内之事。
一切都是分内之事。
她垂下眼,欠了欠身。
“学生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,“打扰夫子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停。她的背脊挺得很直,步伐很稳,走得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从转身的那一刻,她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青棠在院门外等着,看到她出来,脸色不对,吓了一跳。
“三娘子?怎么了?”
晏秋风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没事,不太舒服,回去吧。”
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。回到房中,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妆奁前,打开,取出那两张纸条——“吃完再送”和“药苦配糖”。她将它们平铺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“药苦配糖”那张,想撕掉。手指已经捏住了纸边,却怎么也撕不下去。
她将纸条放下,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没有哭。只是趴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直起身来,将两张纸条重新折好,放回了妆奁。然后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午后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院中的桂花还在开,金灿灿的,香气一阵一阵的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天都一样。
什么都没变。是她自己想多了。
她对自己说:晏秋风,他只是夫子,你只是学生。这些都是分内之事。没有什么特别的。是你因为生病变得太敏感,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水雾已经被她压了下去。
“青棠,”她唤了一声。
青棠推门进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。
“把这件秋香色的褙子收起来吧,”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,“以后不穿了。”
晏秋风走后,沈临霄坐在书案前,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
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她方才没有带走的那个油纸包,里面是桂花糖,她新做的,还没来得及打开。他打开,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甜的,清甜的,和上次一样好。他甚至能尝出她这次少放了糖、多加了桂花蜜。她在用心做,每一次都在用心做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站在他面前的场景。她今日气色好多了,唇上带着淡淡的红,显得她更加肌肤似雪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盼,像一朵花苞在春风里微微颤动,等着绽放。
他说了什么?
他说“换了旁人,我也会送”。他说“三娘子不必多想”。
他将脸埋进手掌里。
他想起她走的时候,背脊挺得很直,步伐很稳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可她的眼眶红了。他看到了,在她转身的那一瞬。
他伤害了她。
他知道,他每一句话都是故意的,故意把“分内之事”说重了几分,故意加上“换了旁人”,故意说“不必多想”。每个字都是精心挑选的,每个字都像一把刀,他亲手递过去,亲手捅进去。
可他没有别的办法,可能是这些日子的暧昧太过美好,让他暂时忘记了以后,她可以不想,但他必须醒过来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桂花开了满树,香气一阵一阵的,和方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一模一样。他靠在窗框上,看着远处东厢的方向。
她回去了吗?她有没有哭?
他攥紧了窗棂,指节用力。他想去找她。想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,不是“分内之事”,从来都不是。他想告诉她,他写“吃完再送”的时候手在抖,他写“药苦配糖”的时候心脏快要跳出来,他看到她在课上咳嗽的时候恨不得走过去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
他想告诉她,他喜欢她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也许是第一次在课上看到她,也许是她在策论里写下“不制衡”的时候,也许是在藏书楼里她说“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”的时候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等他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可他不能。
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。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纸条,已经有些皱了,上面写着“自由”两个字,是她的字迹。他展开来,看了很久。
“自由。”
她想要自由。她想要自己选自己的路。可如果她选了他,她不会得到自由。她会走进一个更大的牢笼,一个由仇恨、算计和鲜血铸成的牢笼。他不能让她走进来。
他将纸条折好,放回枕下。
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张新纸条,只写了四个字:“注意身体。”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,撕掉了。又写了一张:“多多休息,切勿多思。”又撕掉了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写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丝丝的,像她的笑。
他想,她大概不会再送糖来了。
也好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他没有点灯,就这样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