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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中秋诗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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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将近,书院要办诗会的消息,是在前几日的早课上传下来的。

沈临霄像一贯一样在课上随意的随口提了一句“中秋那日,书院设宴赏月,每人作诗一首,应个景。不必太长,五言七言均可,咏月咏秋随意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写得好不好另说,不许找人代笔。”

堂中一阵窃窃私语。谢蕴面色如常,但眼中已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光,她的诗才在金陵闺秀中是出了名的。周明远愁眉苦脸,他连对仗都分不清,让他写诗不如让他去死。裴衍之微微颔首,神情从容,似乎胸有成竹。其他人面上也五光十色,各有各的想法。

晏秋风坐在窗边,面色淡淡的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。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,风一吹,香气便一阵阵地涌进来,甜丝丝的,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
她在想别的。

前几日父亲又来信了,语气比上一次更急,说有几户人家来往密切,想是等的不耐烦了,若她再不回去,他便要亲自来书院接人。她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,最后提笔回了一封:

“父亲大人,女儿在书院一切安好,勿念。只是书院学规森严,学业须修满一年方准结业,中途不得随意离院。女儿既入和光阁,定当认真修学,不负父亲厚望。待学业期满,女儿自当归家,听凭父亲安排。”

信寄出去之后,她心里仍有些不踏实。一年,她只有一年。一年之后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

诗会的事,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
写诗这种事,她从小就会。晏家的女儿,琴棋书画是基本功,即便她最擅长的是琴,诗词一道也不在话下。可让她在众人面前卖弄文采,她觉得没有必要。锋芒太露,不是好事。

所以她打算随便写一首应付过去。

可到了真正动笔的那天晚上,她坐在窗前,提笔蘸墨,却发现自己写不出来。

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,她想到了沈临霄会亲自点评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就觉得自己荒唐。他是夫子,点评学生的诗作是他的本分,她写得好不好,他都会看。可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:你不想让他觉得你写得不好。

她对着空白的纸笺发了好一会儿呆,最后还是落下了笔。

墨迹在纸上晕开,她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反复斟酌。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,又圆又亮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极淡的水墨画。

青棠端着茶进来,看见她还在写,忍不住嘀咕:“三娘子,不就是一首诗吗,您都写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
晏秋风抬起头,看了青棠一眼,声音柔和了些:“你先出去吧,让我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
青棠应了一声,放下茶,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
晏秋风继续写。

她搁下笔,将纸笺拿起来,轻轻吹了吹墨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桂魄初生秋露微,

轻罗已薄未更衣。

银汉无声转玉盘,

蟾光偏照一人归。

她将纸笺折好,放在案上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
中秋那日,天公作美,万里无云。

书院的宴席摆在和光阁前的院子里,十几张案子围成一个圆圈,中间空出一块场地,摆了一架屏风,屏风上画着一轮明月和几枝桂花。灯笼挂满了廊下,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,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晏秋风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了大半。

今日她难得的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,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桂花,针脚细密,像是将秋天的味道绣进了衣裳里,很是应景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绦带,垂下长长的流苏,走起路来轻轻摇曳。发髻上依旧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但耳畔多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,珠子圆润饱满,在她白皙的颈侧微微晃动,像两滴凝固的月光。

她走进院子的时候,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身上,鹅黄与月白交织,衬得她肤白如雪,眉目如画。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和纱衫的衣角,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桂花,不张扬,不喧哗,可那香气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,让人不知不觉便醉了。

院子里的说笑声有一瞬间的停顿。

谢蕴看了一眼,抿了抿唇,移开了目光。周明远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,低下了头。其他人眼中皆有惊艳之色。裴衍之看到她来,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,

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,从院门口到她落座的角落,一路上都没有移开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侧脸对着他,月光映着她的轮廓,像一幅工笔画,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致,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。

裴衍之放下酒杯,忽然觉得杯中的酒寡淡无味。

晏秋风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子坐下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,没有看到沈临霄,便收回了视线。青棠跟在后面,小声道:“三娘子,二娘子在那边,要不要过去?”

晏秋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晏夏月正和几个女学子凑在一起说笑,手里拿着一把桂花,笑得前仰后合。她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让她玩。”

青棠便不再说什么,安静地站在她身后。

不多时,人渐渐到齐了。谢蕴坐在靠前的位置,今日打扮得比平日精致许多,发髻上簪了一支点翠步摇。裴衍之坐在对面,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,气度不凡。他正和身旁一个青年公子说着什么,那人生得眉清目秀,穿着竹青色的直裰,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,名叫顾云舟。

周明远坐在角落里,脸色还有些苍白,上回摔的那一跤,后脑勺的伤口还没好利索。他看见晏秋风进来,目光阴鸷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了。

晏秋风就当没看见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沈临霄终于来了。

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银灰色的绦带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。那月白色和他平时穿的深色截然不同,玄色衬得他沉稳内敛,月白色却将他衬出了另一种味道,清隽,温润,像山间的月色,不染纤尘,却又近在咫尺。
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灯笼的光和天上的月光同时落在他的月白衣袍上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慵懒散漫,可在这身衣袍的映衬下,那慵懒不再像是面具,倒像是一种天然的、与生俱来的气质,就像今天的月亮,远远地挂在天上,不争不抢,可所有人都抬头看它。

晏秋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心跳快了几拍,然后她垂下了眼,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垂眼的那一瞬,沈临霄的目光恰好从她身上掠过——鹅黄色的褙子,月白色的纱衫,浅碧色的绦带,还有耳畔那两粒小小的珍珠。他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,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。

他在主位坐下,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,唇角微扬:“都到齐了?那就开始吧。”

诗会的规矩很简单:每人将自己的诗作交上来,由沈临霄当众诵读,逐一点评。

第一首是谢蕴的。

沈临霄展开纸笺,念道:“《中秋对月》——玉露凋伤金井栏,碧天如水夜云寒。嫦娥应悔偷灵药,此夕何人共倚栏。”

他念完,点了点头:“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,颈联化用李商隐,也算贴切。尾联‘此夕何人共倚栏’,意思到了,力道弱了些。七分才气,三分匠气。”

谢蕴面色微红,低头行了一礼。

接下来是周明远的。

沈临霄展开纸笺,沉默了片刻,面无表情地念道:“《中秋》——月亮圆又圆,挂在云里边。我想吃月饼,可惜没有钱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。周明远的脸涨得通红。沈临霄将纸笺放下,语气平静:“周公子这首诗,胜在质朴。”顿了顿,没有再多说。

周明远的书童在后面捂着脸,不敢看人。

沈临霄又念了几首,有的一般的,有几首尚可的。裴衍之的诗中规中矩,咏月怀人,工整有余而灵气不足,沈临霄的评价是“规矩”。顾云舟的诗写桂花,清新自然,沈临霄多夸了两句。

然后他拿起了最后一张纸笺。

那是晏秋风的。

沈临霄展开纸笺的瞬间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纸上,没有立刻开口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晏秋风坐在角落里,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帕子。她的表情清清淡淡的,可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
沈临霄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念得很慢:

“桂魄初生秋露微,

轻罗已薄未更衣。

银汉无声转玉盘,

蟾光偏照一人归。”

念完了。
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月光落在每个人身上,凉凉的,像一层薄霜。

过了片刻,沈临霄才放下纸笺,目光落在晏秋风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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