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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中秋诗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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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娘子这首诗,”他缓缓开口,“胜在意境。前三句写景,层层铺垫,月亮初升,秋露微凉,这是第一层;天气转凉,人却忘了添衣,心思在别处,这是第二层;银河无声,月轮流转,天地万籁俱寂,这是第三层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最后一句,蟾光偏照一人归。月光偏爱地照着那个独自归来的人。不说孤寂,但‘一人归’三个字,已经说尽了。整首诗压着的不说,全在这七个字里透了出来。”

晏秋风垂下眼,心跳如擂鼓。

他读懂了。他没有说破,但每一句话都像在替她说出她说不出口的东西。蟾光偏照一人归,那一个人,是她,也是月亮。

“夫子谬赞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平稳,耳尖却泛着红。

沈临霄没有再说什么,将纸笺收好,端起酒杯:“好了,诗会就到这儿。诸位随意。”

宴席开始了。

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,有的去赏月,有的去喝酒,有的聚在一起议论方才的诗作。晏秋风不想应酬,端着一杯桂花酿,悄悄退到了院子角落里的桂花树下。

月亮挂在树梢上,又圆又亮。她仰头看着,心中还在回响那七个字,蟾光偏照一人归。

“三娘子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润如玉。

晏秋风回过头,裴衍之站在三步开外,手里端着一杯酒,含笑看着她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眼睛温暖而明亮,像春日里的阳光。

“裴世子。”晏秋风微微欠身。

裴衍之走近了两步,在她身侧站定,也抬起头看向那轮月亮。“三娘子方才那首诗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很真诚,“写得真好。”

晏秋风淡淡道:“世子过奖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裴衍之摇了摇头,“我自诩读过不少诗,也写过不少诗。三娘子这首诗,是我近年来见过最好的。干净,利落,像一把薄薄的刀片,不声不响地割人。”

晏秋风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裴衍之继续说道:“三娘子若不嫌弃,改日我们可以一起探讨诗词。书院的藏书楼里有一些前人的诗集,我一个人读没什么意思,若能有人一起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好似有些害羞,含笑看着她,等她回应。

晏秋风沉默了片刻。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,端方的,看不出波澜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衬得她眉目如画,却也衬出了她眼中的那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。

“世子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她的声音清清淡淡,不疾不徐,“只是课业繁重,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。世子若有诗词上的心得,不妨在课上与夫子、同窗们分享,想来更有益处。”

裴衍之眼中的热切慢慢冷却下来。他怔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唇角依旧含着笑,可那笑意已经不达眼底了。

“三娘子说的是。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
晏秋风微微颔首,端起桂花酿喝了一口,没有再说话。

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,隔开了近在咫尺的距离。

裴衍之站在原地,没有再开口。他站了片刻,正要告辞,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。

他微微侧头,顺着院子的方向看过去——沈临霄不知什么时候从主位上站了起来,正往外走。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桂花树下的光影,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散步。

晏秋风随着裴衍之的目光看过去,她的注意力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不过只是一瞬,然后她就收了回来。

可裴衍之看到了。

他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目光,绝不是无意间的扫过,是下意识的、不由自主的追随。

裴衍之的心沉了一下。像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失落,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,站不稳,却也不至于跌倒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她不是在敷衍他,她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他。可能她的心,已经在了别处。

“三娘子,”裴衍之开口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润,“我先过去了,你慢用。”

晏秋风点了点头:“世子慢走。”

裴衍之转身走回了院子。他走得很稳,背脊挺得很直,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。

沈临霄没有真的走远。

他走出了院子,在院墙外的那株老槐树下站住了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,像洒了一把碎银。

他靠树干上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。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露的凉意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。

他知道裴衍之在里面。他知道裴衍之去找晏秋风了。他甚至知道裴衍之会对晏秋风说什么,那样温润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少年人热切的话语,他在金陵城中听过无数次。

裴衍之是永宁侯府的世子,家世显赫,人品端正,年貌相当。他站在晏秋风身边,就像一幅画,画的是门当户对、郎才女貌。任谁看了,都要说一声般配。

沈临霄低下头,看着杯中自己晃动的倒影。

他算什么?一个戴着面具的闲散王爷,一个和光阁的夫子,一个连自己的母妃都护不住的人。他比她大了好几岁,身上背着血海深仇,手里攥着见不得光的谋划,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野心。他每一天都在演戏,每一句话都在算计。他不是一个好人,从来都不是。

而她是晏家的三娘子,是金陵城中人人称颂的美人,是诗会上写出“蟾光偏照一人归”的才女。她干净得像一捧新雪,他脏得像一团搅浑的墨。

她应该嫁给裴衍之那样的人。干净的、明亮的、光明正大的人。而不是他这样,活在阴影里,连笑都要计算角度的人。
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细细地扎进他心里。不疼,但痒,痒得让人想伸手去抓,又抓不着。

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酒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。

他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她在桂花树下的样子,鹅黄色的褙子,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仰头看月亮,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。然后裴衍之走向她,她转过身,礼貌而疏离地欠身。

她面对裴衍之的时候,语气端方得体,滴水不漏。可沈临霄看得分明,她没在欲拒还迎,是真的没有那个意思。她对裴衍之,只有同窗之谊,没有半分逾矩。

可是对他呢?

他不敢想。

因为想了,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。生出念头,就会想要更多。想要更多,就会做出不该做的事。做出不该做的事,就会

就会怎么样?

就会害了她。

沈临霄睁开眼,将空杯放在树根旁,直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孤零零地挂在天上,和千万年来一样。

蟾光偏照一人归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诗不只是在说嫦娥,也是在说他。他一个人来书院,一个人经营和光阁,一个人在深夜里想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事,一个人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。

月光偏照他一个人,照着他一个人归来,一个人离去。

他收回目光,转身往后山走去。

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,月白色的身影渐渐隐入夜色中,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,无声无息地化开了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晏秋风刚好从院门口走出来。

她站在桂花树下,目光越过院墙,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夜色深处。她怔了一瞬,然后垂下眼,将杯中残存的桂花酿喝尽。

“三娘子,要回去了吗?”青棠小步跟上来。

“嗯。”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,“有些乏了,回去吧。”

她没有再回头。

鹅黄色的身影穿过桂花树下的光影,渐渐走远了。

月亮挂在天上,照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,一左一右,渐行渐远。

却都被这月色所笼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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