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的秋天,杏叶黄了,母妃忽然病了。
他记得那天父亲从宫里回来,脸色铁青,像是被人抽干了血。他冲进母妃的卧房,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,然后关上门。沈临霄趴在门缝里看,看见父亲跪在母妃床前,握着母妃的手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在哭。
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。
他想推门进去,被侍从拦住了。侍从说“王爷和王妃有话说,殿下在外头等着”。
他等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母妃就没了。
对外说是“暴病而亡”。可沈临霄不信。他前一天还跟母妃一起吃了桂花糕,母妃精神好得很,还说要给他做一件新袍子,用他最爱的月白色布料。怎么会说病就病,说没就没了?
他崩溃的问了父亲。父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话
“砚洲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有些人的命,就是比另一些人的命轻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。后来他懂了。
母妃不是病死的。是被当时的圣上,现在该称先帝的人赐死的。一杯毒酒。理由是“镇南王妃不敬”,可真正的原因是镇南王手握重兵,功高震主,皇帝要给他一个警告。杀不了镇南王,就杀他的王妃。
母妃替父亲死了。
沈临霄从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在打雷的时候怕过。
不是不怕了,是没有人可以怕了。
海螺还在,搂着他、给他贴海螺的人,不在了。
后来父亲也战死边疆,他用了十年的时间,说服自己不去恨先皇帝——不是因为原谅了,而是因为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。先皇帝在他十一岁那年驾崩了,死在了龙椅上,据说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。
可恨意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。
现在的皇帝是先皇帝的儿子,一个软弱得不像话的人。登基十余年,朝政被外戚把持,太后一族权倾朝野,皇帝名为天子,实则傀儡。边关告急,赈灾银两被贪墨,官员卖官鬻爵,百姓民不聊生。这些事,皇帝不是不知道,是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
沈临霄见过他。在宫宴上,在朝堂上,在各种不得不露面的场合。皇帝对他笑,客客气气地叫他“皇兄”,可那笑容底下是深深的忌惮——不是因为沈临霄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沈临霄姓沈。沈家的祖上随太祖打天下,太祖说过“与沈家共享天下”。这句话,每一代皇帝都记得,每一代皇帝都害怕。
所以每一代皇帝都在打压沈家。削藩、夺权、监视、试探。到了沈临霄这一代,镇南王府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,有王爵的名头,没有实权;有王府的架子,没有底气。
可沈临霄不想就这样算了。
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仇恨,母妃的仇,先皇帝已经死了,他报不了了。可母妃的死,不是一个皇帝一个人的错,而是一个制度的错。是一个“皇帝可以随便杀人”的制度的错。是一个“上位者可以看不见下位者”的制度的错。
他想要改变这个制度。
有了至高的权力,应当也有拥有自由去做改变吧?也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母妃一样无辜死去的人,少一些像阿蘅一样被打骂却不敢出声的人,少一些像晏秋风一样被困在牢笼里想要自由却无处可去的人。
他也想要一个更好的天下。
在这个天下里,一个人的命不会比另一个人的命轻。
在这个天下里,那些被看见的人,不会因为“看见了”就惹上麻烦。
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。也许是七岁那年趴在门缝里看到父亲跪在母亲床前的那一刻,也许是十一岁那年听说先皇帝驾崩、发现自己连恨都找不到对象的那一刻,也许是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读到《孟子》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那一刻。
也许是更近的——晏秋风在课上说的那句“能护住身边之人,方谈得上护天下”。
他当时听了,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,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护住身边之人。
他连母妃都护不住。他连阿蘅都看不见,如果不是晏秋风,他永远不会注意到那个被周明远打得遍体鳞伤的婢女。
一个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的人,有什么资格说心怀天下?
可晏秋风说得对。不是因为你护得住,你才去做;而是因为你做了,你才有可能护得住。
他帮阿蘅,不是因为他是好人。他从来不是好人。他帮阿蘅,是因为晏秋风让他看见了他本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东西。
沈临霄睁开眼睛。
夕阳已经落了大半,藏书楼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他把手中的书塞回书架,转身往楼下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又看见了阿蘅。
阿蘅还蹲在角落里擦书架,擦得很认真,每一格都擦得干干净净的,连书架顶上的灰都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抹过了。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许多,不像刚来时那么小心翼翼、缩手缩脚的。
沈临霄站在楼梯口,看了她片刻,然后开口:“阿蘅。”
阿蘅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,低着头:“夫、夫子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沈临霄的声音不大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以后藏书楼的整理就交给你了。好好干,过些日子我跟周家说,把你正式转过来。”
阿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她拼命忍着,声音发颤:“多谢夫子……多谢夫子……”
沈临霄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下了楼梯。
走出藏书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,像是被谁用画笔潦草地抹了一笔。山间的雾气慢慢升起来,将远处的松林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沈临霄沿着青石小径往听松居走,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,两个身影正沿着小径往东厢的方向走。月白色的褙子,随云髻,白玉兰簪,是晏秋风和青棠。
青棠正在说什么,晏秋风侧着头听,偶尔点一下头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,连头发丝都在发光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裙裾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曳过,不留一丝声响。她的姿态依旧是端方的、清冷的、滴水不漏的,可沈临霄现在知道,那层清冷底下藏着什么。
藏着怕打雷的小女孩,藏着一个会对素不相识的婢女说“我看见了,就不能当做没看见”的灵魂。
青棠不知说了什么,晏秋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是很浅很浅的弧度,转瞬即逝,可沈临霄捕捉到了。
那个笑容,比夕阳还暖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,直到她转过一个弯,消失在青石小径的尽头。
夜风吹来,带着松木的清香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他低下头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嘴角又弯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,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好人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他这辈子,杀人放火的事没做过,但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事,没少做。他在朝堂上布局,在世家之间挑拨离间,利用和光阁培养自己的人脉和棋子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那个遥远的目标一个有朝一日,他可以站在最高的位置上,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再也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。
可晏秋风说他是个好人。
因为他在她的请求下,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。
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,还是该觉得温暖。
也许都有。
也许不只是这些。
他加快脚步,往听松居走去。夜风吹起他的衣袂,松木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,淡淡的,像远山的雾气。
有些事情,他心里清楚,只是还不打算去想。
比如为什么他会在藏书楼里站那么久,就为了听她说一句“你要谢就谢夫子”。
比如为什么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从枕下摸出那张写着“自由”的纸条,看了又看,折好,放回去。
这些事情,他还不打算去想,但迟早是要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