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陆靳深让吴妈带话:请沈清歌到画室。
沈清歌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去了。
画室的门开着,陆靳深站在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前,背对着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,没有回头。
沈清歌走进去,站在他身后。
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很浓,地上散落着几支颜料管,调色板上的颜料还没干他今天画过。
“我叫你来,”他说,“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转身,走到墙角,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相框。
是那张全家福沈清歌在铁盒子里看到的那张,但更大,更清晰。
“这是1999年,在你外婆的老宅院子里拍的。”陆靳深把相框放在桌上,“你外婆请我们去吃饭。我妈和你外婆是朋友。”
沈清歌看着照片里的十岁陆靳深:“你记得那天吗?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他说,“你外婆做了很多菜,我妈吃了两碗饭。你那时候一岁,坐在婴儿椅里,用手抓饭吃,弄得满脸都是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我妈说,这孩子真可爱。”
沈清歌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你还记得别的吗?”
陆靳深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记得那天晚上,回家的路上,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‘靳深,那个小女孩,你以后要保护她。’”
沈清歌愣住了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靳深摇头,“我问她为什么,她说,‘因为她和我们一样。’”
“一样?什么意思?”
“我当时不懂。现在想想,她可能是在说守护者血脉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外婆和我妈,都是守护者。所以你和我,也一样。”
沈清歌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妈妈是守护者。”
陆靳深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。
“她死之后。”他说,“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日记。里面写了她的家族历史苏家,月璃夫人的后代。她嫁给我爸的时候,就知道深渊之泪的事。她也知道我父亲在找宝石。”
“她支持吗?”
“她反对。”陆靳深的声音变低了,“她说宝石是诅咒,不应该被打捞。但我爸不听。他说那是陆家的使命。”
“所以你爸的死……
“不是意外。”陆靳深转身看着她,“我知道不是意外。我一直知道。只是找不到证据。”
他走回桌前,指着照片上的陆振华。
“我爸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。他相信宝石能解决一切能治好我妈的病,能重振陆家的荣耀,能……
“你妈有病?”
陆靳深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“她有抑郁症。很久了。从我记事起,她就在吃药。”他低下头,“也许是因为守护者血脉的负担,也许是因为嫁入陆家的压力。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去世的时候,病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她去世的时候,病最重。”
沈清歌想起外婆日记里写的……晚晴梦见了宝石,她说宝石在等我们。”
一个抑郁症患者梦见了一颗宝石,然后和丈夫一起出海,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是探险,还是自杀?
她不敢问。
陆靳深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盒子,黑色的丝绒,和沈清歌的铁盒子很像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一条蓝宝石项链,吊坠是∞符号,但宝石已经黯淡了,不再发光,像一只死去的眼睛。
“这是我妈的项链。”陆靳深说,“从海里打捞上来的。”
沈清歌伸手,轻轻触摸那颗宝石。
指尖碰到的瞬间,她感到一阵刺痛像被电了一下,又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
∞符号在她掌心隐隐发烫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陆靳深问。
“你也能感觉到?”
他点头,伸出右手。他的掌心,同样的位置,也有一个隐隐约约的∞符号比沈清歌的淡,但存在。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沈清歌问。
“遇见你之后。”他说,“第一天,在地下室,你问我‘你在看吗’的那个晚上。我回房间后,发现掌心有这个。”
“你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告诉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这是什么,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我以为是我的幻觉。”
“不是幻觉。”沈清歌握住他的手,把掌心贴着他的掌心。
两个∞符号对在一起,微微发热。
不是烫,是温,像两个人的体温叠加在一起。
“这不是幻觉。”她说,“这是血脉在说话。”
陆靳深低头看着两只贴在一起的手,没有说话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“沈清歌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我吗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以前怕。”她说,“现在……不那么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也没有那么可怕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。”
陆靳深看着她,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在学。”沈清歌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没有抽回手。
他也没有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画室里,掌心贴着掌心,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。
晚上,沈清歌回到地下室,发现陆靳深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金工桌前,手里拿着她的素描本,他在看那幅“两颗心被锁链缠绕”的画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画的是我们?”
沈清歌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你不喜欢?”
“没有不喜欢。”他把素描本放下,“只是……不太习惯被人画。”
“你画了那么多自画像,还怕被人画?”
“自画像是不同的。”他说,“自画像是自己看自己。别人画我,是别人眼中的我。我不知道别人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你想知道吗?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想。”
沈清歌拿起铅笔,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画他。
不是设计图,不是深海,不是锁链是陆靳深的脸。
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从轮廓到五官,从眉毛到嘴唇。她画他的眼睛深灰色的,像冬日的雾霾。画他的鼻梁高挺,锋利。画他的嘴唇薄,抿着,不太笑。
画他眼底的青黑,失眠的痕迹。
画他左手腕的手表,遮住疤痕的表。
画他的肩膀,微微前倾,像总是在防御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