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，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惊弓之鸟。无处可去。本能驱使着他钻进了街心公园那巨大假山群最幽深、最狭窄的石缝里。冰冷的石头硌着皮肤，寒意刺骨。他蜷缩成一团，怀里紧紧抱着父亲塞给他的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背包，另一只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条被鲜血浸透、已然冰冷的项链。冰冷的金属贴在滚烫的掌心，那黏腻的血腥气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，时刻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噩梦。此时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倾盆而下，像是上天也感受到了他的无助，想要帮他冲刷掉这一切。

黑暗中，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，变成了无声的、撕心裂肺的痛哭。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泪水汹涌而出，混合着灰尘和恐惧，无声无息地浸湿了衣襟。世界崩塌了，他只余下这冰冷的石缝和怀中沉重冰冷的“责任和遗物”。

同时冷宅短暂的安宁碎裂了。随着一阵急促得如同丧钟般的电话铃声，陡然撕破了冷宅大厅里凝固的死寂和父子间冰冷无言的僵持。

冷连升烦躁地拿起听筒：“喂？”

“您好，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救中心。请问是楚薇女士的家人吗？”一个冰冷的、公式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
“医院？”冷连升的心猛地一沉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角落里的儿子，“我是她丈夫！她怎么了？！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“您夫人为了救一个孩子，遭遇严重车祸，正在我们医院抢救室进行紧急抢救。情况非常危急，请家属立刻赶来！”

“什么？！车祸？”冷连升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，手里的听筒差点滑落，“她现在怎么样？！你说清楚点！”

“患者伤势极重，大量失血，我们正在全力抢救。请尽快赶到市中心医院！”对方的声音依旧冰冷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却如同重锤砸在冷连升心上。

“……好！好！我们马上到！马上！”他语无伦次地挂断电话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恐慌和茫然，他甚至踉跄了一下。猛地回头，看向角落里那个像小兽一样警觉地竖起耳朵的儿子，“逸寒！快！你妈妈出事了！去医院！”

冷逸寒在听到“车祸”“抢救”几个字的瞬间，身体已经像绷紧的弹簧一样弹了起来！那双深眸里瞬间溢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不敢置信。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反应时间，几乎是凭着本能，跟着父亲冲出了家门，冲向那吞噬了母亲光明的无边夜色。

市中心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如同冰冷的审判，笼罩着市中心医院漫长而压抑的抢救室走廊。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，无孔不入，却掩盖不住那无形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和死亡气息。

冷连升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沉稳，像一头困兽，在走廊里来回踱步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焦躁、空洞。每一次踱步，都像是在丈量着绝望的深度。

冷逸寒则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，背脊挺得僵直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。他的双手紧握成拳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留下一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。那双和他父亲极度相似却更加漆黑的眼眸，一眨不眨地、如同烧红的钉子般，死死钉在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上。那红，灼烧着他的视网膜，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、随时会落下的铡刀。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黏稠，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拖着重锤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个世纪？或许只是一瞬？

那盏象征着生死界限的红灯，终于——熄灭了！

“唰！”冷逸寒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，猛地从墙上弹射出去，几乎是扑到了手术室门口！冷连升也紧随其后冲了过去，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屏住了呼吸。

沉重的门缓缓打开，走出来的医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。他摘下沾着汗水和不明污渍的口罩，露出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肃而悲悯的直线。那眼神扫过门口两张写满急迫与最后希冀的脸，最终，沉重地、一字一顿地，说出了那句如同冰锥般刺穿心脏的宣判：

“对不起……我们，已经尽力了。”

五个字。

简简单单的五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