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块石头,自从被阿红从马路边捡回来放在这院子里,再也见不得山间风雨,再也识不得日月轮转。
阿红从什么时候不在我身上放高跟鞋了呢,应该是从她捧着那本很厚很厚的《MY NAME IS RED》书的时候开始。
吃完饭,她就装模作样地坐在躺椅上捧起书来,只要一捧起书,她就开始没完没了了,先是把小茶几端出来,再是把茶盘端出来,又是水壶又是茶叶,还得搞个插线板,如果阿胖小月看到了,那肯定都要来整两杯,然后就是三个女人叽叽喳喳。
前天来的那个女的跟他男朋友昨晚吵架了。阿胖小声说。
是她男朋友还会弹吉他的那个吗?
嗯嗯。
山上的吉他放了半年多,就他弹了,昨天晚上很多客人都在听,可热闹了,还点歌什么的,怎么就吵架了?小月说着打开手机把她拍的照片给阿红看。
那是前面,昨晚很晚了,我去收垃圾,听到他们屋里乒乒乓乓地,还听到摔杯子的声音,那女的骂他让他滚,可凶了。
阿红抿了一口茶,说:回头看看都打坏了什么,记账上,退房的时候算。她说完放下杯子捧起了书。
她那样子,看着是在看书,实际是在听她们讲八卦,与其说是她听八卦,不如说她在汇集八卦。因为只要阿胖或者小月她们停下来,她就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来一句:然后呢?
然后呢,然后阿胖和小月就在她一句一句的然后之中滔滔不绝,什么事不管真假,能扒个底朝天。
最后她又会换上一副圣人的嘴脸说:别瞎叨叨了,回去干活吧。
听了她的话,小月会因为内心的高尚品德防线自我PUA一把,她悔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无聊,八卦客人隐私,于是她就回到工作岗位兢兢业业,只有这样,才能抵消她内心的焦虑和不安,然后才能在下一次的八卦前,积蓄好参与的力量。
阿胖不像小月那般假惺惺,她才不吃阿红那一套,阿胖会说“我才没有瞎叨叨,不信你……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一个虔诚的教徒,对她所说的话忠诚信奉,她看着阿红的眼神仿佛在感化一个不信教者。
而这个受教者,则躺在躺椅里,捧着书,一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子。
你这是看的什么书呀?阿胖好奇地问她:好看吗?
还行。
讲什么的呀?
嗯,就是……
无论她说什么,都不要听,因为这都是她胡乱编的。这本书她来来回回,没看完十页,厚的像块砖的一本书,十页都没看到就知道讲什么了?笑话。
我也不知道讲什么,但我觉得这书里的画得很好看。阿红说。
我看看。阿胖把阿红手里的书拿到眼前看起来,她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本,横着竖着斜着,远着,近着,细细地看,粗略地看,看了半天,她说:这卡通画有什么好看的?我觉得还是你房间里那个钩子星画的好。
钩子星?别看阿胖这个小胖子平时粗粒粗糙的,她竟然知道钩子星,不简单,钩子星是夏季南天空的比较好辨认的星座,像一个钩子,就在银河系的底端,自从来到这个灯光满溢的小院,我就再没看到过了。如果说美,那真的没什么能比得上星空美了。
哎呦,阿红,你看,这个画画得跟妖怪一样的,你看,你看这个石头,像不像一个女妖怪?这是头,侧着,这是脖子,头后边还长了大包。
什么什么,我来看看。小月听到动静,又出来了。她真的是忘了自己刚刚道貌岸然离去的样子了。
你看,这个石头,是不是两个妖怪?
小月把书拿到眼前,看了一会,说:是有点,这是什么画?怎么还有外国字儿?小月说着把书往后翻了一页,读起来:霍斯陆看见席琳在月光下沐浴?她一脸贱笑地把书翻回来,说:偷看人洗澡啊这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