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热豆浆被林默放在桌上,直到彻底凉透,他也没有喝。
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关机睡回笼觉。那行龙飞凤舞的字迹——“看你门缝里塞满了催缴单,估计你也懒得下楼吃饭”,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挑破了他那层名为“麻木”的保护膜。羞耻感、被窥视的恐慌,以及一丝久违的、被人惦记的温热,混杂在一起,让他胃里那股恶心感消退了一些。
傍晚时分,楼道里准时传来了那阵熟悉的轰鸣声。
那是重型摩托车引擎特有的咆哮,低沉、暴躁,震得老房子的窗户玻璃都在微微发颤。以前,林默极其厌恶这种噪音,它像是在嘲笑他死水一般的生活。但今天,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,最后在楼下戛然而止,林默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边,掀开了窗帘的一角。
楼下的路灯昏黄,一个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身影正摘下头盔。即使隔着两层楼的距离,林默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那人随手将头盔挂在车把上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——正是林默窗户的方向。
林默像做贼一样猛地拉上窗帘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他刚才……是在看我吗?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依然按时吃药,依然对着画板发呆,依然会在深夜里感到窒息。但有些细微的东西改变了。
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楼下的动静。
比如,他知道江驰通常在早上八点出门,引擎声会准时炸响;比如,他知道江驰晚上回来时,手里经常会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油腻的烧烤或者炒粉;再比如,他发现江驰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不好惹,因为有一次,他看见江驰蹲在楼道口,耐心地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。
那只猫很脏,也很凶,对着江驰哈气,但江驰只是笑了笑,把火腿肠剥好放在地上,然后退开几步,静静地看着它吃。
那个笑容很淡,却意外地干净。
林默站在窗帘后,看着这一幕,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轻轻描摹。他突然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。
这是他生病半年来,第一次产生想要画画的冲动。
他铺开画纸,拿起压感笔。这一次,他没有去调那些灰暗压抑的色调,而是试着找回了一点色彩。他画了昏黄的路灯,画了脏兮兮的猫,也画了那个蹲在地上、背影宽阔的男人。
画到一半的时候,门铃又响了。
林默的手一抖,笔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长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又是江驰。
这一次,他手里没有提外卖,而是拎着一袋垃圾。
林默犹豫了一下,打开了门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驰看到开门的林默,似乎也有点不自在,他挠了挠头,把那一头桀骜不驯的短发抓得更乱了,“上次那个外卖,你真没吃吧?我看你这两天脸色还是差得要命,要是饿死了,我这邻居当得也太晦气了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很冲,带着一种特有的、笨拙的关心。
林默愣了一下,随即轻声说:“吃了。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