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在早晨七点准时响起。
林默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水渍看了很久。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,形状像一只正在融化的眼睛。他觉得自己和那块水渍没什么两样,都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溃烂。
起床这个动作,在今天显得格外艰难。
被子像是有千钧重,又像是一层保护膜,把他和外面那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隔绝开。林默知道,只要掀开被子,就要面对刷牙、洗脸、回复微信、构思画稿,以及应付母亲那通必定会打来的、充满小心翼翼试探的电话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,才终于伸出手,按掉了闹钟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林默坐起身,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。这是舍曲林的副作用,或者是没睡好的后遗症,他已经分不清了。他机械地走进卫生间,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“早上好,林默。”他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没有回应,镜子里的人依旧死气沉沉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编辑发来的微信:“林默,那组关于‘春天’的插画,客户说感觉不够有生命力,能不能再鲜艳一点?今天下班前能给吗?”
春天。生命力。鲜艳。
林默看着这三个词,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他打开画板,屏幕上是他昨天画了一半的草地。那绿色在他眼里灰暗得像枯草,无论怎么调色,都调不出客户想要的“生机勃勃”。
他拿起压感笔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那种熟悉的、像潮水一样的窒息感又来了。它不是突然袭来的,而是像灰尘一样,一点点落满全身,直到把他掩埋。他想大喊,想摔东西,但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手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如果是以前,他可能会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,用咖啡因和焦虑逼迫自己产出。但现在,他连呼吸都觉得疲惫。
他走到窗边,手指勾住窗帘的一角,轻轻拉开一条缝隙。
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过分,楼下的街道上,行色匆匆的人们像蚂蚁一样移动。他们看起来都有目的,都有方向,都有必须要去见的人。只有他,被困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被困在自己的大脑里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母亲。
林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“妈妈”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知道接通后会听到什么——“最近睡得好吗?”“药还在吃吗?”“隔壁王阿姨的儿子都结婚了,你也要多出去走走……”
那些关心像棉花一样,柔软,却堵住了他的口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挂断键,然后关机。
房间重新回归死寂。林默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,穿过地板,穿过地基,穿过地壳,向着一个没有光的深渊无限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