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王坐在她对面,手里抓着整根羊腿,大口大口地啃。油从嘴角流到下巴,他用袖子一擦,继续啃。
啃了几口,他抬起头,看到她盘子里的肉片摞得像座小山,自己却一片没动。“姐姐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蛮王看了看她的盘子,又看了看她削肉的动作——不急不慢,每一刀都很稳。“你削肉的样子,像在削敌人。”
独青岚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小刀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。苍白的,面无表情的。
她将削好的最后一片肉放在盘子里,放下刀,终于拿起了一片肉,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淡了。”她说。
蛮王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“姐姐淡,本王觉得正好。草原上的盐比中原贵,放多了心疼。”
她看着他那张被油糊得发亮的脸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草原上的人,过得苦。”
蛮王放下羊腿,用袖子擦了擦嘴,看着独青岚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
不是悲伤,不是感慨,是那种“被人说中了心事但不想承认”的复杂。
“苦。但本王是王,本王不能叫苦。”
独青岚没有说话。她又拿起一片肉,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这一次她没有说淡。
肉吃到一半的时候,蛮王忽然放下羊腿,看着独青岚。
“姐姐,本王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愿意给那个皇帝卖命?”
独青岚削肉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小刀,刀刃上沾着羊油,在火光中泛着金色的光。
“不是卖命。”她说。
蛮王歪了歪头。“那是什么?”
蛮王皱了皱眉。“欠他什么?”
“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臣的命是他给的。没有他,臣早就死了。”
蛮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又拿起羊腿,啃了一口。
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本王不懂你们中原人的规矩。在草原上,谁也不欠谁。你帮了我,我帮你。你不帮我,我也不帮你。简单。”
独青岚看着蛮王啃羊腿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是那种——“你活得真简单”的弧度。
“草原上的人,活得比中原人痛快。”
蛮王咧嘴笑了。“那姐姐跟本王回草原?本王给你一万骑兵,你当本王的大将军。”
她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“臣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臣的陛下在中原。”
蛮王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绿色眼瞳,沉默了片刻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!本王就喜欢姐姐这样的人!有主见!不像那些软骨头!”他举起羊腿,像举着酒杯一样,“姐姐,本王敬你!”
独青岚看着他那根油汪汪的羊腿,犹豫了一下,然后拿起盘子里最后一片肉,举起来,和他碰了一下。
羊腿和肉片碰撞,发出轻微的、油腻腻的声响。
蛮王笑得更大声了。
红绡站在驿馆的屋顶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精致的小刀,看着院子里烤羊肉的两个人。
她的表情很冷,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。白静川站在她旁边,背靠着烟囱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,
但他没有睡着——他的耳朵在听院子里的声音。
“她跟那个蛮子吃了一个时辰的肉了。”红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一个时辰。她跟陛下吃过一个时辰的饭吗?”
白静川没有回答。
“陛下为了她,血都快放干了。她呢?跟一个蛮子在院子里烤羊肉,还有说有笑的。”
红绡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,“真是的,她有没有良心?”
白静川睁开眼,看着红绡那张写满了不忿的脸。
“她不是在笑。她只是嘴角弯了一下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白静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跟陛下在一起的时候,嘴角弯的弧度比这个大。”
红绡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被白静川说中了心事。
“你……你观察得倒是仔细。”
白静川重新闭上眼。“臣是亲卫。观察是我的本分。”
红绡看着他那张沉稳的、面无表情的脸,咬了咬嘴唇,把刀收回袖中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白静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陛下什么时候能把她娶了?”
白静川睁开眼,看着红绡的背影。
她站在月光中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臣知道,陛下比谁都着急。”
红绡没有再说话,她抱臂瞥了眼院子里的人,又看了眼白静川。
‘‘瞧给他们潇洒的。’’她撇嘴踢了踢腿,‘‘喂,白静川。’’
‘‘嗯?’’
‘‘咋俩也吃烤羊肉去呗?我请你。’’
白静川顿了顿,站直身子。
‘‘好。’’
他们迈步走进了阴影中,消失了。
身后烤肉还在滋滋地响,蛮王还在大笑,独青岚还在削肉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脚步加快跟着红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