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青岚回到皇宫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月亮升到了中天,将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她走在长廊上,脚步声很轻,但很稳。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——蛮王非要让她带走的,说是“草原上的规矩,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走”。
她打开看了一眼,是一大块烤好的羊腿肉,还带着余温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块肉,但她没有扔。
她提着它,走过一重又一重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。
御书房的灯还亮着。她站在御书房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门。
赵冘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折子,手里拿着朱笔。
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她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,头发上沾着炭灰,衣服上有一股烟熏火燎的烤肉味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嗯。”她走进来,将油纸包放在御案上,“蛮王让臣带回来的。”
赵冘低下头,看着那个油纸包。油已经浸透了纸,在纸上印出深色的油渍。
他闻到了一股烤肉的味道,混着她身上的炭火气和夜风的凉意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问臣,为什么愿意给陛下卖命。”
独青岚站在御案前,手垂在身侧,没有坐。
赵冘的笔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臣说,臣欠陛下的。”
他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红色的眼瞳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不欠朕。”
独青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陛下救了臣的命。臣的命是陛下给的。”
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。”赵冘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“朕只是帮你拿回来了。”
独青岚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双红色的、没有任何退让意思的眼瞳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她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猫。
赵冘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从她头发上拿下一小片被风吹上去的炭灰。
炭灰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他的指尖捏着那片炭灰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脏了。”
她的耳朵尖红了。她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指尖那片小小的、黑色的炭灰,看着他将它弹落在地上,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擦了一下手指,然后将帕子收回袖中。
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“蛮王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回北境?”赵冘问。
“他说他想在京城多待几天,看看中原的繁华。”
赵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来看繁华的。他是来找人打架的。”
“他找臣打过了。他输了。”
“所以他还没找到对手。”
独青岚看着赵冘那张微微抽动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陛下可以跟他打。”
他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,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朕不打。朕是皇帝,不能跟蛮子在泥地里打滚。”
“陛下以前跟臣在泥地里打过。”
赵冘的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“...你不一样。”
独青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耳朵尖更红了。
赵冘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尖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御书房里,中间隔着一张御案、一盏灯、一个油纸包。
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站得笔直,一个站得更直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赵冘先开口了,“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“臣不累。”
“你头发上还有炭灰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炭灰,是一小块凝固的羊油。
她捏着那块羊油,看着它,沉默了片刻。“臣告退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,蛮王说,草原上的规矩,第一次见面不能空手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不知道该拿那块肉怎么办。”
赵冘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,看着她垂在身侧、微微蜷着的手指。
“给李喜忠,他会处理。”
她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
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了赵冘一个人。
他坐回龙椅上,看着御案上那个油纸包。
油渍已经浸透了纸,在纸上印出一片深色的、不规则的图案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他伸出手,将油纸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大块烤好的羊腿肉,还带着余温,表面泛着油光,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烤肉香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撕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“淡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