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破军转过身,走出了太庙。
秦横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陛下弯下了腰,额头抵在棺材的边缘,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脸上,一动不动。
秦横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看到赵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——某种被压抑了太久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。
秦横转过身,走出了太庙。太庙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将烛光和那个弯着腰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。
李喜忠跪在太庙门外,听到里面传来的那声闷响,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继续跪着,膝盖压在冰冷的石砖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茶从傍晚端到深夜,换了一次又一次,每一次都是温的——他每隔一刻钟就去换一次,确保陛下出来的时候,能喝到一口温热的茶。
太庙的门终于开了。
赵冘走出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,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淤血,手指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但他的眼睛,那双红色的眼瞳,是干的。
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。
他哭不出来。
他的心太干了,像一片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土地,裂开了无数道口子,但一滴水都没有。
李喜忠跪在地上,将茶盏举过头顶。“陛下,喝茶。”
赵冘接过茶盏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不烫,不凉,正好。
他将茶盏还给李喜忠,从他身边走过,走向御书房。
李喜忠跪在原地,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、孤独而挺拔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陛下好像又瘦了。
不是那种“少吃了几顿饭”的瘦,是那种“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”的瘦。
心太沉了,人就轻了。
赵冘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北境的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蛮族各部落的分布、地形、水源、兵力。
他没有看地图,他在看放在地图旁边的一样东西。
那把黑色武器鞘。空荡荡的,冰凉的,沉默的。
他伸出手,将武器鞘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岚岚,朕把你的头带回来了。你的身体也在。你的魂魄...”他顿了一下,“在老师的金丹里。”
武器鞘没有回应。
“老师说可以用他的金丹复活你,朕拒绝了。”赵冘的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朕不想让你活,是朕不想用他的命换你的命。你活着的时候,不喜欢欠别人。朕也不喜欢。”
武器鞘上没有温度,但赵冘觉得它好像暖了一点。也许是他的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“朕会找到别的办法。”他说,“你等着。”
御书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
太傅进京的那天,下着大雪。
不是那种纷纷扬扬、落地即化的雪,是那种细密的、像盐粒一样的雪,打在脸上生疼,落在地上不化,一层一层地积起来,把整个京城染成了白色。
没有人知道太傅要来。赵冘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一个人站在城门口,穿着玄色的常服,腰间挂着那把空荡荡的黑色武器鞘,怀里没有抱东西,身后没有跟侍卫。
雪落在他肩上、发上、睫毛上,他没有抖。
太傅从雪中走来。没有马车,没有随从,没有行李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脚上踩着一双布鞋,鞋面已经被雪水浸透了。
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赶远路的穷书生,不像一个元婴期的修士,更不像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帝师。
他在赵冘面前站定,师徒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在雪中对视。
太傅老了。
不是上次在冰室里看到的那种“四十多岁”的样子,是真正的老——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背也微微有些驼了。
赵冘看着他的老师,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
“臣活了很久。比陛下想象的要久得多。”
太傅在冰室里说过的话。他说他活够了。
赵冘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他看着太傅这张苍老的、疲惫的、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脸,他理解了。
太傅不是在装老,他是真的老了。上次在冰室里那张“四十多岁”的脸,是他用灵力维持的假象。
现在他把灵力收了,露出了本来面目。
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,应该长什么样?应该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皮,像一本被虫蛀烂了的旧书,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。
太傅现在就是那个样子。
“老师。”赵冘开口了。
太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像是欣慰,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感觉。
“陛下。”
赵冘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