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抱着头,沿着冰壁向上攀爬。
黑布包裹的头被他用披风绑在胸前,贴着胸口,每往上爬一步,那颗头就轻轻撞他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我在。
蛮王跟在他下面,一只手抓着冰壁,另一只手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在冰壁上凿出的每一步都笨拙而沉重,碎冰哗啦哗啦往下掉,砸在赵冘的肩上、头上。
赵冘没有躲,也没有催。
他就那样一下一下地向上爬,刀插进去,拔出,再插进去,每一下都用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。
金丹在丹田里转得越来越慢,像一台快要停摆的老钟。
头顶的光点越来越大,从一颗星星变成一个月亮,从一个月亮变成一扇窗口。
他的手指已经磨破了,血涂在冰壁上,瞬间冻结,留下暗红色的、光滑的痕迹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血迹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脱手。
每次滑脱的瞬间,他的手都会猛地抓向冰壁,指甲嵌进冰层里,指甲盖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——裂了。
十个指甲,裂了六个。
他没有停。
最后一刀插进冰壁边缘的冻土中。赵冘一只手握住刀柄,另一只手抓住裂缝边缘的岩石,用力一撑,翻了上去。
他躺在冰原边缘的冻土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胸腔像被人用铁箍箍住了,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披风上沾满了碎冰和冻土,黑布包裹的头压在他胸口,温热的——不是那颗头有温度,是他的体温透过披风传了过去。
蛮王从裂缝中爬上来,翻过边缘,一屁股坐在冻土上,仰面朝天,胸膛剧烈地起伏。
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,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,黑红色的血痂糊了一手。
他转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赵冘,那张粗犷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,叫他老师。”蛮王的声音沙哑,“他要杀你。你还叫他老师?”
赵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从地上坐起来,解开披风,将黑布包裹的头重新抱在怀里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用力过度。
十个指甲裂了六个,血从指尖渗出来,在黑布上印出暗红色的指印。
他没有处理伤口,也没有让蛮王帮他。
他只是抱着那颗头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他教了朕十年。每天早上,风雨无阻。朕不想上课的时候,他就等。等朕练完了武,打完了架,累得坐在地上了,他就走过来,把书放在朕面前,说——陛下,现在可以上课了吗?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几分。
“朕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。”
蛮王没有说话。他不懂这些。
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,他的老师是他的父亲——一个用鞭子教他骑射、用拳头教他打仗的老蛮王。
父亲死的那天,他把父亲的尸体放在马背上,骑了七天七夜,回到王庭。
他没有哭,因为他觉得父亲会骂他——
一个蛮王,不能哭。
但他有时候会梦到父亲。
梦里的父亲还很年轻,骑在灰马上,回头看着他,说——跟上。
他每次都会在梦里跟上去。
醒来之后,枕头上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他从来不问自己这个问题。
蛮王看着赵冘抱着那颗头坐在冰原上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他自己和这个中原人,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同。
从冰原回到镇北关的路,赵冘走了五天。
比去的时候慢了一倍。不是因为路变长了,是因为他走不动了。
金丹亏空,体力透支,手指上的伤没有处理,已经开始发炎。
每走一段路,他就要从马上下来,牵着马走一会儿,让黑马喘口气。
蛮王跟在后面,右臂吊在胸前,用左手牵着缰绳。
他的虎口也没有处理,但蛮族的体质比中原人强得多,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,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,但已经不流血了。
两个人很少说话。不是没有话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冘怀里抱着那颗头,脑子里在想一个人。
太傅。
他叫了他一声“老师”。二十年来第一次。
叫完之后,他没有后悔,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。
也许是看到太傅那个背影的时候——背对着他,手在发抖,孤零零地站在冰室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
赵冘觉得他可怜。
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,自己死不了。
他想死,但他想用自己的死换独青岚的活。
赵冘拒绝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想让太傅死。
不是因为太傅做对了什么,是因为太傅做错了很多事。
但一个人做错了事,不代表他该死。
有时候,活着比死更难。
让太傅活着,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。
蛮王忽然开口了。
“他说的那个办法,真的能复活她吗?”
赵冘沉默了片刻。“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答应?”
赵冘看着怀里那颗头。黑布在风中微微飘动,露出下面一小截头发——黑色的,长的,直的。
他看着那截头发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拿朕当借口。”
蛮王没听懂。赵冘没有解释。
太傅说——
杀独青岚是因为她是陛下的弱点。
杀她是为陛下好。
复活她也是为陛下好。
一切都是为陛下好。
但赵冘自己知道不是。
太傅杀独青岚,不是因为她是赵冘的弱点。
太傅复活独青岚,也不是因为她是赵冘的弱点。
太傅做这一切,是因为他自己不想活了。
他想用自己的死,做一件他觉得有意义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