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朕让人备了茶。”
太傅跟在他身后,步伐很慢,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京城的大街上。
街道两侧的百姓不认识太傅,但他们认识皇帝。
他们看到皇帝亲自在城门口接一个人,都停下了脚步,站在雪中,静静地看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
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。李喜忠在角落里站着,手里端着茶壶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看着陛下和那个灰衣老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两盏茶。
太傅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陛下叫臣来,不是为了喝茶吧。”
赵冘看着他。
“朕叫你来,是为了上课。”
太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前的那节课,”赵冘的声音平静,“朕没上。你说过,那节课很重要。朕现在来补。”
太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看着面前这盏茶,茶汤清澈,茶叶在杯中缓缓沉浮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比在冰室里苍老了许多,沙哑而低沉。
“二十年前,臣要给陛下上的那节课,讲的是‘取舍’。陛下当时十六岁,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肯舍,什么都想取。’’
‘‘臣想告诉陛下——做皇帝,首先要学会的就是舍。’’’
‘‘’舍掉你喜欢但不能要的人,舍掉你想做但不能做的事,舍掉你舍不得但必须舍的东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赵冘。
“臣用了二十年的时间,替陛下舍掉了那个人。但臣发现,陛下没有学会‘舍’。陛下学会的是‘追’。追到西域,追到北境,追到冰原,追到臣面前。’’
‘‘陛下不肯舍。二十年前不肯,二十年后还是不肯。”
赵冘看着太傅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几百年的疲惫。
“老师说的那节课,朕现在来回答。”赵冘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取舍,不是舍掉重要的,留下不重要的。取舍是——知道什么比命还重要,然后拿命去守。”
太傅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老师觉得独青岚是朕的弱点。”赵冘说,“老师错了。她是朕的刀。’’
‘‘刀断了,朕要把她接上。刀锈了,朕要把她擦亮。刀被人偷走了,朕要把她找回来。’’
‘‘这不是弱点,这是——朕的刀,朕负责。”
太傅看着赵冘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笑。
“陛下长大了。”太傅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臣等了二十年,终于听到陛下说出这句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赵冘面前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跪,是老师对学生的跪。
是——他终于承认,他的学生,已经不需要他了。
赵冘看着太傅跪在地上,灰色的旧棉袍铺在冰冷的石砖上,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中微微发亮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还很小的时候,太傅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说——“陛下,该上课了。”
那时候的太傅,头发是黑的,背是直的,眼睛里有光。现在太傅老了。
老得很快,快得像是有人把几十年的时间一下子压在了他身上。
赵冘伸出手,扶住太傅的手臂。“起来。”
太傅没有动。
“老师,起来。”
太傅的身体微微一震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冘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不是泪,是——比泪更浓的、更稠的、像是攒了几百年的东西。
“陛下,”太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臣……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。等了二十年。赵冘没有说话。
他扶着太傅的手臂,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太傅站起来的瞬间,身体晃了一下,赵冘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,稳住了他。
师徒二人站在御书房中央,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一个年轻的,挺直的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一个苍老的,微驼的,像一把用钝了的旧刀。
李喜忠站在角落里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等这一天,也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