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青岚只是那件事的道具。
赵冘也只是那件事的道具。
太傅自己才是那件事的主角。
他要在自己的剧本里,演一个悲壮的、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圣人。
赵冘不让他演,所以没有立马答应。
第五天的傍晚,镇北关的黑石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王铁在城墙上远远地看到了那匹黑马,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,打开城门,带着一队骑兵冲了出去。
他在赵冘马前勒住马,翻身下来,单膝跪地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了三个字:“陛下……您……”
赵冘从马上翻下来,脚落地的一瞬间,膝盖弯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跪,是因为站不稳。
他稳住了,站直了,看着王铁。
“朕没事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他站得很直。
怀里抱着那颗头,腰间挂着空武器鞘,手指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,布条上全是干了的血。
王铁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秦横从城门里走出来。他没有跪,没有说任何话。
他走到赵冘面前,站定,然后伸出手,将赵冘怀里的头接了过去。
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在接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赵冘没有拒绝。
他看着秦横接过那颗头,抱在怀里,转身走向城门。
他的背影挺直而沉稳,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
白羽站在城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
她拼命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楚夜阑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,用力地按着。
白静川从城门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药箱,径直走到赵冘面前,蹲下来,拿起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,开始处理伤口。
他的动作很快,很精准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他是医者,他不应该在病人面前发抖。但他控制不住。
他看着陛下这双手,想起了这双手做过的所有事——握刀,攀岩,抱着她的头穿越冰原。
每一道伤口,都是为了同一个人。
白静川低下头,将银针消毒,开始挑指甲缝里的碎冰。
赵冘没有喊疼,甚至没有皱眉。
独青岚的头被送回京城的当天夜里,赵冘做了一个决定。
开棺。
不是挖坟,是打开那口早已经封好的楠木棺材。
她的身体在里面,穿着将军甲胄,跪姿,断颈处用白布包裹着,白布上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痕迹。
萧破军站在棺材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没有说话。
秦横站在另一边,手垂在身侧,握成了拳头。
李喜忠跪在太庙门口,没有进来——他不敢看。
赵冘站在棺材前,低着头,看着棺材里那具无头的身体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将怀里那颗头从黑布中取出来。
琉璃容器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,里面的头安静地闭着眼睛,绿色的眼瞳阖着,面容安详。
他将琉璃容器放在棺材里,放在那具身体的断颈处。
头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层琉璃——放不上去。
琉璃容器的底部是弧形的,不能平稳地放在断颈上。
赵冘试了三次,每一次都滑下来。
他停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将琉璃容器翻转过来,底部朝上,顶部朝下。
然后他用力一按,将琉璃容器的顶部压进了断颈处的白布中。
咔嚓。
琉璃碎了。
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,掉在棺材里,掉在将军甲胄上,掉在白布上,发出清脆的、像风铃一样的声音。
烛光在碎片上折射出无数道光,将棺材照得通亮。
赵冘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上还沾着琉璃的碎屑和...
不是血,是某种透明的、粘稠的液体,从碎裂的琉璃容器中流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滴下去,滴在那颗头上。
那颗头从琉璃容器中滚出来,滚进了白布包裹的断颈处。
头与身体接触的那一瞬间,棺材里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不是碰撞的声音,是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合拢了,接上了,完整了。
白布从断颈处滑落,露出的皮肤上,那道参差不齐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不是缝合,是生长——新的皮肤从断口的两侧向中间延伸,像两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流,在中间相遇,融合,消失。
几息之后,断颈处只剩下一条细细的、淡粉色的线,像是被刀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。
萧破军的瞳孔猛地一缩。秦横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白羽捂住了嘴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赵冘看着那条淡粉色的线,看着那颗头与身体之间那道已经消失了的缝隙。
他的手指还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——
她完整了。
身体和头,在一起了。
他伸出手,将那颗头轻轻扶正,让她的脸朝上。
那双绿色的眼瞳依然闭着,长而直的墨色头发散落在棺材里,铺在将军甲胄上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
她的嘴角依然微微上翘着——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,凝固在了脸上。
赵冘看着那个笑容,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完整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朕答应过你的。”
棺材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他将手放在她的脸上,掌心贴着她的左颊,手指覆着她的耳廓。
她的皮肤是冰的,比他的掌心冷得多。
‘‘岚岚,你这么这么冰。’’
他没有收回手。
他就那么放着,放着,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这块冰捂热。
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