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一个冰室。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。
冰室的四壁挂满了霜,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石粉。
石粉中有黑色的骨灰颗粒,比外面的更多、更密,像是有人在这里烧了很多东西。
冰室的正中央,放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石台,不是琉璃容器,而是一把椅子。
冰做的椅子,靠背高耸,扶手宽大,椅面上铺着一张黑色的、毛茸茸的兽皮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中原人的面孔,面容清瘦而儒雅,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、没有纹饰的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牌。
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,姿态安详而从容,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坐着等客人。
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他活着。
太傅。帝师。赵冘的老师。七十二岁告老还乡。
此时应该是一个白发苍苍、步履蹒跚的老人。
但眼前这个人,看起来只有四十岁。
他的脸上没有皱纹,头发乌黑,皮肤光滑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——那种温和的、慈祥的、像一个长辈在看晚辈时露出的笑。
赵冘站在冰室入口,看着这个坐在冰椅上的人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去握刀柄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拔刀,而是因为他现在拔不出来。
不是身体上的原因——是心理上的。
这个人教他写字,教他读书,教他功法。
从六岁到十六岁,整整十年。
每天早上,太傅会准时出现在御书房,手里拿着一本书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说:“陛下,该上课了。”
赵冘那时候很讨厌上课。他更喜欢练武,更喜欢骑马,更喜欢在演武场上和人打架。
太傅从不生气,从不发火,只是等他。
等他练完了,打完了,累得坐在地上了,太傅会走过来,把书放在他面前,说:“陛下,现在可以上课了吗?”他从来没有对太傅说过谢谢。
他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。
“你来了。”太傅睁开眼,看着他,声音温和而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赵冘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太傅的脸,看着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。
“你比臣想象的来得快。”太傅微微笑了一下,“臣以为您会在断魂关的废墟里多找几天,或者在无泪城多待几天。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。”
赵冘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“为什么?”
太傅轻轻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陛下是想问,为什么臣要杀独青岚?还是想问,为什么臣要骗你?还是想问,为什么臣要装死、扮成另一个人、藏在冰原底下这么多年?”
“都问。”
太傅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冰椅上站起身,走到冰室的一角。
那里有一个用冰块砌成的台子,台上放着一个东西——黑布包裹的、人头大小的圆形物体。
赵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太傅拿起那个东西,走回来,站在赵冘面前。
他没有掀开黑布,只是将那个东西托在掌心里,低下头看着它,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独青岚的头,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“完整的,保存完好的,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。”
赵冘的手握紧了。
“陛下问臣为什么杀她。”
太傅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,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
不是恶意,不是疯狂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理性的、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一样的东西。
“因为她是你的弱点。”
赵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皇帝。皇帝可以有喜欢的人,但不能有弱点。”
太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本书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你为她推迟早朝,为她驳回朝臣的弹劾,为她亲自上战场——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保护她。’’
‘‘她死了之后,你为她炼制鬼武,为她耗费金丹之力,为她穿越死亡之海,为她闯入北境。’’
‘‘你的每一个决定,都和她有关。你的每一步,都被她牵着走。”
他把黑布包裹的头放在冰椅上,转过身,面对着赵冘。
“臣不能让一个皇帝有这样的弱点。所以臣替你把弱点拔掉了。”
赵冘的血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听懂了——太傅不是在解释,他是在陈述。
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。
他不是在忏悔,他是在邀功。
他杀了独青岚,他觉得这是在帮赵冘。
太傅看着他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。
只有一种——怜悯。
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知道孩子会哭会闹会发脾气。
但大人知道,孩子终有一天会明白,大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