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后,两人到达了永冻冰原的边缘。
这里的地面不再是冻土,而是冰——厚厚的、半透明的、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冰。
冰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,无边无际,在低垂的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
冰面上有一些黑色的、像是从冰下涌上来的东西,歪歪扭扭地立在风中,像枯树,但走近了才看清,不是枯树,是骨头。
赵冘从马上翻下来,蹲在冰原边缘,用手摸了摸冰面。
冰是硬的,冷得刺骨,手指贴上去不到两息就失去了知觉。
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——暗红色的、像是凝固的血一样的纹路,从冰层深处向上蔓延,在冰面下形成一张巨大的、蜘蛛网一样的图案。
蛮王站在他身后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冰。是阵法。”
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,“冰层下面的血纹,是灵力流动的痕迹。这么大的阵,本王从来没有见过。”
赵冘站起来,看着冰面上的痕迹。
戴面具的人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因为冰面不会像冻土那样被风沙抹去痕迹。
一行脚印,深深的,间距很大,像是走路的人步伐很大很急,从冰原边缘一直延伸到深处,直到消失在刺眼的白色光线中。
赵冘将武器鞘系紧,翻身上马。“走。”
黑马的蹄子踩上冰面的一瞬间,猛地打了一个滑。
赵冘的身体晃了一下,他一把揪住缰绳,稳住身体,然后俯下身,拍了拍黑马的脖子。
“慢慢走。”
黑马喘着粗气,小心翼翼地迈步。
马蹄铁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每走一步都在打滑的边缘。
蛮王的灰马情况更糟——它的蹄子没有钉铁,在冰面上像踩在油上一样,走了不到十步就滑倒了一次。
蛮王从地上爬起来,骂了一句,用力拽起灰马,翻身上去,脸色铁青。
两匹马,两个人,在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缓慢前行。
身后是来时的方向,已经被白茫茫的光线吞没。
身前是同样的白茫茫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
只有地上那行越来越深的脚印,告诉他们——没有走错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黑马忽然停了下来,四蹄钉在冰面上,怎么都不肯走了。
赵冘勒住缰绳,往前看——冰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往左右看——也什么都没有。
但黑马在发抖。
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害怕的那种抖。
蛮王的灰马也停了下来,同样在发抖,鼻孔喷出粗重的白雾,眼睛瞪得大大的,盯着前方的冰面。
蛮王从马上翻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扫开冰面上的一层薄雪。冰层下面似乎有东西。
他低下头,将脸贴近冰面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,猛地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。
“下面有东西!”
赵冘从马上翻下来,蹲在蛮王刚才蹲的位置,将脸贴近冰面。冰层是半透明的,厚度大约一尺左右。
冰层下面,有一个人形。
不是尸体,不是雕像,是一个人——像活生生的人,被冻在了冰层下面。
他闭着眼睛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姿态安详,像是在睡觉。
他的脸是中原人的脸,四五十岁的样子,留着长须,面容清瘦而儒雅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、没有纹饰的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牌。
赵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认识这张脸。
这张脸刻在太庙的功臣墙上,画在宫廷画师的画卷里,印在他小时候的教科书上。
太傅。帝师。他的老师。
七十二岁,告老还乡。
但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。
赵冘的手按在冰面上,冰是冷的,但他的血更冷。
七十二岁的人,不会长着四五十岁的脸。
除非——他从来不是七十二岁。
他的修为,他的样貌,他的年龄,所有的一切,都是假的。
他站起来,看着冰层下面那张安静的、儒雅的、曾经对着他微笑过的脸。
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
“同出一脉,同一种功法,同一种金丹之力。”
太傅教他功法,教他修炼,教他如何运转金丹之力。
太傅的金丹之力,和他的同出一脉。
所以算是另一种意义的血缘关系?
而且两人本来就是同一种功法。
蛮王站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认识他?”
赵冘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冰层下面的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。
冰原的尽头是一道裂谷。
地面在这里塌陷下去,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、宽约数十丈的巨大裂缝。
裂缝的两侧是陡峭的冰壁,冰壁泛着幽蓝色的光,像两堵用冰块砌成的城墙。
裂缝的底部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到,只有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一股刺骨的、混合了腐烂和香料的气味。
脚印在这里消失了。
赵冘站在裂缝边缘,红色的眼瞳看着那片黑暗。
风从下面吹上来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他的手放在武器鞘上。冰凉的,沉默的。
蛮王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看裂缝,吹了一声口哨。
“够深的。你的仇人跳下去了?”
“没有脚印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绕路。他要么跳下去了,要么——”
赵冘没有说下去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冰。
冰面上有细小的、像是被什么液体腐蚀过的痕迹,呈一条直线,从裂缝内部延伸到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