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一夹马腹,黑马加速向前冲去。
蛮王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是蛮语,赵冘没有听懂,但那个语气大概是在说——“疯子。”
两匹马在冻土上奔驰,一黑一灰,像两道离弦的箭。
冻土带的风不是吹的,是割的。细碎的冰碴子混在风里,打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削。
赵冘扯起披风挡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,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、望不到尽头的荒原。
草地已经彻底消失了,地面裸露着灰褐色的冻土,裂缝纵横交错,像一张巨大的、干裂的嘴。
马蹄踩上去的声音变了——不再是草原上那种沉闷的“咚”,而是一种清脆的“咔”,像是踩碎了什么薄薄的东西。
蛮王策马跟在他身边,辫子上的骨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“再往北两百里,就是永冻冰原。那里没有草,没有水,没有活物。本王打了半辈子的仗,最远只到过冰原边缘——再往里,连本王的马都不肯走。”
赵冘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地上——那道时隐时现的痕迹。
脚印不完整,有时被风沙抹去大半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;有时被冻土裂缝截断,在几丈外才重新出现。
但方向始终没有变过——正北,直直地指向冰原深处。
那个戴面具的人,带着独青岚的头,走进了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。
蛮王顺着赵冘的目光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又看了看北方的天际线,摇了摇头。
“本王不知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是谁,但本王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,要么是想死,要么是觉得自己死不了。你觉得这个人是哪一种?”
赵冘没有回答。他一夹马腹,黑马加速向前冲去。
蛮王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,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然后跟了上去。
入夜后,冻土带的气温骤降到赵冘从未经历过的寒冷。
他的披风在草原上足够保暖,在这里像一层纸。
冷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从地面,从空中,从骨头缝里,从每一次呼吸进入肺部的冰碴子里。
黑马的四蹄开始打滑,鼻息喷出来的白雾在鬃毛上凝成霜。他从马上翻下来,牵着缰绳步行。
走了一段,他发现靴子底部的皮革已经冻硬了,踩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是在踩铁皮。
蛮王从灰马上下来,从马背上取下一张厚厚的毛毡,扔给赵冘。
“披上。你们中原人的衣服,扛不住这里的冷。”
赵冘接过毛毡,没有道谢,披在肩上。
毛毡粗糙而沉重,带着一股羊膻味和蛮王身上那种混合了皮革和马汗的气息,但确实暖和了很多。
两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冻土坡,将马拴在坡下,升起一堆火。
燃料是蛮王从马背上卸下来的一捆干牛粪——在这片连草都不长的地方,这是唯一能烧的东西。
火焰不高,但热量集中,橘红色的光在灰褐色的冻土坡上投下一小片温暖。
赵冘坐在火边,从腰间解下黑色武器鞘,放在膝盖上。
武器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他用拇指蹭掉,露出下面冰冷的黑色金属。
蛮王坐在火堆对面,用一把小刀削着肉干,削一片扔进嘴里嚼一片。
他看了看赵冘膝盖上的武器鞘,又看了看赵冘的脸,没有问。
草原上的人懂得一个道理——
别人不想说的事,不要问。
问了你得不到答案,只会失去别人的尊重。
火堆噼啪作响。风从坡上呼啸而过,但坡下还算安静。
赵冘低着头,看着膝盖上的武器鞘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蛮王削完了肉干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开口了。
“本王年轻的时候,有一次追一头白狼,追进了冰原。追了三天三夜,那头白狼一直在前面跑,本王一直在后面追。
‘‘马跑死了,本王就走路。靴子磨破了,本王就光着脚走。脚底板冻裂了,本王就用布缠上,继续走。”
他说着顿了一下。
“第四天,本王追上了那头白狼。它倒在一片冰面上,后腿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它拖着夹子跑了三天三夜。本王站在它面前,举起了刀。’’
‘‘它看着本王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……很安静的东西。像是在说,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本王没有杀它。本王蹲下来,掰开了那个夹子,把它的腿从里面拿出来。它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本王一眼,然后消失在冰原里。”
蛮王看着火堆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。
“本王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它。后来本王想明白了——本王追了它三天三夜,不是为了杀它。是为了确认它活着。”
赵冘的手指在武器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蛮王没有看他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干牛粪,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。
“本王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讲故事。本王是想告诉你——你现在做的,和本王当年做的一样。’’
‘‘追一个不该追的东西,去一个不该去的地方。但你比本王当年更疯。本王当年追的是活的,你追的是死的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本王睡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走到坡的另一边,裹着毛毡躺下来,闭上眼睛,几息之后就发出了粗重的鼾声。
赵毅一个人坐在火堆边,膝盖上放着武器鞘,火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低下头,看着武器鞘上那层被蹭掉的霜又重新凝结起来的薄薄的白。
“你不是白狼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朕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火堆继续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