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横现在想起来,觉得那个笑容,也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。也是最让人心酸的笑容。
因为笑的人已经不在了,但看笑的人还在。还在替她活着,替她记得,替她去找那些她来不及找的答案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尘土,转身走回了白沙城。身后的西方,那匹黑色的战马和它背上的年轻帝王,已经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。
只有风还在吹,吹过白色的城墙,吹过干燥的戈壁,吹向那片没有人能活着穿过的死亡之海。
赵冘第二次进入死亡之海,只带了三样东西:一匹新马,一把刀,一个空荡荡的武器鞘。
上一匹马在走出死亡之海后倒在了赤沙口,四蹄开裂,眼窝深陷,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赵冘亲手埋了它,没有让任何人帮忙。
挖坑的时候手在发抖,他在沙漠里耗尽了体力,半个月过去了还没有恢复过来。
但他没有叫人。他自己挖,自己埋,自己在那座小小的马坟前站了一刻钟。然后转身,牵了这匹新的黑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刀是旧的。他登基那年,独青岚送的。不是什么名刀,不是传世宝器,就是一把普通的、兵部统一配发的制式佩刀。
刀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是她在演武场上和他对练时砍出来的。
那天她赢了他一招,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在刀刃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。她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单膝跪下来。
“臣失手,请陛下降罪。”
赵冘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衣服——没破。又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——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当时说了一句:“起来,多大点事。”
她站起来,把刀收回鞘里,低着头不说话。
赵冘以为她在愧疚,后来才知道——她不是在愧疚,她是在心疼。心疼那把刀。
那是她攒了半年的俸禄买的,刀鞘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岚”字,藏在护手的下面,不拆开看不到。
她以为他不知道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只是从来没有说过。
武器鞘是空的。那把黑色的武器挂在腰间,随着马匹的奔跑轻轻晃动,发出轻微的、几乎是无声的碰撞声——金属和金属的碰撞,空荡荡的回音。
没有鬼武在里面。
赵冘知道它不在,但他还是带着。就像带着一个人的遗物,带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承诺。
从赤沙口到死亡之海边缘,他骑了一天一夜,没有停。
黑马的腿在发抖,但赵冘没有减速。他很少对马这么狠,但这一次他顾不上了。
时间不在他这边——陈义已经走了三天,无泪城城主不会等任何人,而独青岚的鬼武在那座骨城的阴影中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死亡之海的入口在第二天的清晨出现在地平线上。那道灰白色的、干裂到极致的盐碱地,像一道伤疤,横亘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。
他勒住马,红色的眼瞳看着那片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土地。上一次他走进这里的时候,身边有白川静,前面有鬼武引路,怀里有她的头要带回去。
这一次,只有他自己。
赵冘从马上翻下来,拍了拍黑马的脖子。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
黑马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他从马背上取下两个水囊,一个干粮袋,一把刀,空武器鞘。然后将缰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,打了一个活结。
黑马看着他的背影,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