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了很久之后，她忽然开口了。“破军啊，你说，一个人要怎么做，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？”

萧破军看了她一眼。“让所有人满意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沉，“不可能的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她没有试成。她死了。

萧破军想到这里，收回目光，回到案卷前，继续写。

——

赵冘坐在御书房里，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。他放下朱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。

御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。他习惯了这种安静，不是自己习惯了。是不得不接受。

以前有一个人会站在御书房门口，腰杆挺得笔直，手握刀柄，绿色的眼瞳冷冷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
她站在那里，御书房就多了一道门——一道用血肉筑成的、刀枪不入的门。

现在门没有了。但赵冘每次批折子的时候，还是会不自觉地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气和烛光。

赵冘睁开眼，看向门口。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
门框旁边的墙壁上，有一道细细的划痕。像是刀尖不小心蹭上去留下的。

很浅，很短，如果不是在特定的角度、特定的光线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
赵冘站起来，走到那道划痕前，伸出手，用指尖摸了摸。划痕的深度和宽度，和他的刀一致。

他站在那里，手指按在墙上那道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，一动不动。

门外的李喜忠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很短。

不像是哭，更像是某个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时候，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声叹息。

李喜忠没有推门进去。他只是站在门外，躬着身子，一动不动。

他侍奉了三代帝王，见过太多的人和事，他知道有些悲伤是不需要被看见的。

有些眼泪，是流给别人看的。

有些眼泪，是流给自己看的。

而有些人的眼泪——是根本流不出来的。

因为太干了。就像断魂关的十四时辰，像死亡之海的十五天，像那些没有水、没有粮、只有一口气撑着往前走的日子。

不是不疼，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，身体会替你把眼泪收回去，变成别的东西。

变成握紧刀柄时指节的泛白，变成批折子时手腕的稳定，变成在朝堂上平静地说出“朕知道了”时声音里的从容，变成在深夜里一个人坐着、什么都不做、只是坐着的时候——那种沉到骨头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比疼更疼的东西。

李喜忠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。但他知道，陛下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，都要带着那个东西活下去。

活着。就像独将军说的——“臣命硬。”她命硬，硬到死了都还在保护他。

他也命硬，硬到必须活着，替她做完她没有做完的事。

李喜忠擦了擦眼角，躬着身子，静静地守在门外。

御书房里的烛火，燃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