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回京后的第三天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。他命人在御书房隔壁收拾出一间空殿。
那间殿不大,之前是用来堆放杂物和旧折子的,落灰多年,连李喜忠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地方。
他让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清空,地面用水冲洗了三遍,墙壁用檀香熏了整整一天。
然后他搬了一张椅子进去,放在殿中央。
没有床,没有桌,没有书架,没有任何家具。只有一把椅子,孤零零地放在空荡荡的大殿正中央,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墓碑。
椅子的对面,靠墙放着一个兵器架。架子上空的。
李喜忠站在殿门口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二斤黄莲——苦得说不出话来,又不敢问。
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,太了解这个脾气了。
他不想说的事情,你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。
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,你不问他也会说。
所以李喜忠没有问。他只是每天清晨准时到那间空殿里,换上新熏的檀香,擦干净那把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退出去,关上门。
关上门之后,殿里就只有一把椅子,一个空兵器架,和一缕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、细细的阳光。
阳光中的灰尘缓缓飘浮,像一些绿色的、正在消散的粒子。
但那不是鬼武。鬼武已经不在了。
当时无泪城的通道里,赵冘抱着木匣转身走向出口的时候,他没有注意到——鬼武没有跟上来。
它飘在通道的阴影中,绿色的光芒越来越暗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刀尖微微下垂,姿态宁静而沉默。他没有回头,它也没有叫住他。它从来不会叫住他。
活着的时候不会,死了也不会。
赵冘直到走出骨城、踏上沙漠的时候,才发现身后少了一道光。他猛地转过身,看着骨城的方向,瞳孔骤缩。
他在心中拼命地呼喊——出来!出来!但武器里没有回应。那股温热的、微微跳动的、带着生命气息的感觉,消失了。
武器里空荡荡的,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,连回声都没有。
赵冘站在沙漠中,抱着木匣,嘴唇在发抖。“回来。”没有回应。
“朕让你回来。”没有回应。
风从骨城的方向吹来,带着骨头和沙子的气息,冷得像刀割。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红,但他没有眨眼。
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骨城的方向,盯着那座吞噬了她的城市。
白川静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“陛下,独将军的鬼武……是自愿留下来的。”
赵冘没有说话。
“它用自己,换了您的命。”白川静的声音微微发涩,“也换了将军的头。”
赵冘闭上了眼。风沙打在他的脸上,他感觉不到疼。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地方,比任何伤口都疼。
他想起她在通道里用刀尖指向自己胸口的那个动作,想起那双绿色的眼瞳里翻涌的、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现在看懂了。那是告别。
“对不起,这一次,我不能跟你走了。”
“带她回去吧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赵冘睁开眼,看着骨城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抱着木匣,一步一步地走向东方。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回头,他就走不了了。
不是走不出沙漠。是走不出那道光。
秦横是在回京后的第五天,才知道鬼武没有回来。
他冲进御书房的时候,赵冘正坐在龙椅上批折子。
脸色依然苍白,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淤血,但他的手很稳,朱笔在折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工整有力。
秦横单膝跪地,没有起来。“陛下,臣听闻独将军的鬼武没有随陛下回京。此事当真?”
赵冘没有抬头。“当真。”
秦横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“为什么?”
“她留在了无泪城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横的声音大了一些。他不是在质问皇帝,他是在质问一个把鬼武弄丢了的人。
赵冘终于抬起头,红色的眼瞳看着秦横。
“因为无泪城城主要她。用她,换朕的命,换她的头。”
秦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陛下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秦横愣了一下。“那她是怎么——”
“她自己留下的。”赵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她替朕做了决定。”
秦横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跪在地砖上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