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将琉璃容器从木匣中取出,轻轻地、轻轻地放进楠木盒子里。
他合上盖子,扣好锁扣。然后将盒子抱在怀里,手指抚过盒盖上的那行小字。他没有说谢谢。但他让李喜忠给了木匠三倍的工钱,外加一匹官绢,一坛御酒。
木匠没有要。他说了一句让赵冘在很久之后还会想起的话——“老汉这辈子做过最值钱的,不是官家的东西。是给忠臣做的棺材。”
回京的路上,赵冘没有坐马车。他骑在马上,怀里抱着楠木盒子,黑色的战马在官道上奔驰。三百轻骑跟在他身后,马蹄声如雷。
白川静坐在自己的马上,看着前方那个黑色的、挺拔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在死亡之海里,陛下不止一次差点倒下。有一次他摔倒在沙地上,脸埋在沙子里,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几息。
白川静以为他死了,冲上去扶他。
但他翻过身来的时候,白川静看到了他的脸——那双红色的眼瞳里,没有痛苦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、冷静的、像淬了火的钢一样的光。
他看着怀中被丝绸包裹的琉璃容器,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白川静差点没有听到。
“朕答应过你。活着回去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白川静想到这里,低下头,看着自己马背上驮着的那个石匣——两百年前死在这片沙漠里的大梁使臣,张元节。
陛下没有忘记他。在那座骨城里,在生死关头,陛下记得一个死了两百年的人的托付。“带上。”陛下说,“他托付了。朕听到了。”
白川静忽然觉得,做一个这样的人的属下,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。
京城在望的时候,是黄昏。夕阳将城墙染成了金红色,城门前的护城河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城墙上值守的士兵远远地看到了那支骑兵队伍——黑色的战旗,玄色的甲胄,打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,怀里抱着一个盒子。
“陛下回京——!!!”
城门大开,百姓夹道。不是朝廷安排的,是他们自己来的。独青岚的死讯在半年前传遍京城的时候,满城缟素。
酒馆里有人在说书,说的不是帝王将相,不是才子佳人,而是一个女人——一个女人,带着三千人,守着一座关,杀了上万人。
最后被围,敌人劝降,说“投了我们,封你为妃”。她骂了回去,砍下了自己的头,至死跪向京城的方向。
说书人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满座无声。然后有人站起来,朝门外走去。又一个人站起来。又一个人。
最后整个酒馆的人都站起来了,走到街上,朝着断魂关的方向,没有人说话,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
所以当赵冘抱着楠木盒子策马进城的时候,街道两侧的百姓没有欢呼。
他们安静地站着,低着头。有人在哭,但没有声音。有老人颤巍巍地跪下了,然后是更多的人——跪在街道两侧,像两排沉默的、起伏的浪。
赵冘从他们中间走过。他的目光直视前方,没有看两侧,但他的马速慢了下来。
很慢。慢到他可以看清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的脸。他们不是在跪皇帝。他们是在跪她。跪那个用命守住了国门的人。
赵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独青岚活着的时候,有一次在御书房里,她问他:“陛下,您说臣死了之后,会有人记得臣吗?”他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“别说这种话。’’
她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他现在想回答她。
会。很多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