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沙口的风是干的,但不是沙漠里那种要人命的热风,而是高原上那种凛冽的、带着尘土和碎石气息的风。
赵冘站在赤沙口的隘口上,闭上眼,让风吹在脸上。风里有沙砾打在脸上,微微的刺痛。他很久没有感觉到“刺痛”了。
在死亡之海里,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到连痛都感觉不到了。
鬼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了。他睁开眼。
‘‘没事,我们到了。’’
三百轻骑还在赤沙口等着。领头的副将看到远处出现的人影时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半个月。陛下说半个月就回来。今天是第十五天,太阳已经偏西了,他以为陛下不会回来了。
但那个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一个人,穿着破烂的、被风沙磨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怀里抱着一个木匣,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人。
两个人,两匹马,一匹马的背上驮着一个用布包裹的、形状奇怪的东西。
副将认出了那双红色的眼睛。他扑通一声跪下了,身后的三百轻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“恭迎陛下——”
赵冘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:“起来。准备水、食物、马。一个时辰后出发,回京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陛下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上的裂口结了厚厚的血痂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会行走的干尸。
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他看到陛下怀中的木匣上,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不是陛下的血。
副将低下头。“遵旨。”
回京的路上,赵冘在凉州停了一夜。
他没有住驿馆最好的房间,而是让白川静在城中找了一个木匠。木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手指粗短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清漆的残迹。
他被白川静从睡梦中叫醒,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了驿馆,进门的时候还在嘟囔:“什么人啊,大半夜的——”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房间里的那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穿着破烂的衣服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
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,让你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——桌椅、床铺、烛台、包括木匠自己——都只是这把刀的陪衬。
“做。”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。他将一个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被丝绸包裹的、琉璃质地的、人头大小的容器。琉璃容器的表面被丝绸蹭得很干净,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透过琉璃可以看到里面——一颗头。
女人的头。绿色的眼瞳阖着,面容安详,像是在做一场不会醒来的梦。
木匠的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——他做了六十年的木工,做过棺材,做过牌位,做过给死人睡的床。
他见过死人,见过死人的头,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颗被装在琉璃里的、像玉石一样温润的、不像是死了而更像是睡着了的人头。
“做。”年轻人又说了一遍,“一个盒子。楠木的。内衬要用丝绸——最软的那种。不要有任何缝隙,不要让任何虫子爬进去。盖子要能锁,但锁不能碰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木匠张了张嘴,看了看那颗头,又看了看年轻人的脸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跪下来,朝那颗头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第二天清晨,木匠送来了一个盒子。
楠木的,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,没有任何雕刻,没有任何装饰。
简洁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。内衬用的是最好的蜀锦——他把自己留给女儿做嫁妆的那匹蜀锦裁了,铺在里面,厚厚的一层,软得像是云。盒盖的内侧,他刻了一行小字。
字迹工整而有力,像是用尽了这六十年来所有的木工功底——
“大梁忠烈侯独青岚之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