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出了无泪城。骨城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那些肋骨铺成的路、脊椎骨砌成的墙、头骨堆成的装饰——一切都在月光中变得模糊而虚幻,像一场快要醒来的噩梦。
赵冘抱着木匣走在前面,脚步踉跄但一直没有停。
白川静跟在他身后,手里的毒丸换成了止血的药膏——他自己的手指在攀爬骨架时被划破了,鲜血顺着手腕滴在沙地上,他没有处理,也没有说。
鬼武飘在最后面,绿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盏灯。它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骨城,刀尖微微上扬,像是在警惕什么。
直到骨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后,它才转过身,飘到赵冘身边。赵冘没有看它。
他抱着木匣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在沙地上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鬼武飘在月下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因为没有实体,所以没有影子。
赵冘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下来。他低下头,看着沙地上那个属于自己的、孤零零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继续走。
鬼武带他们找到了水。不是绿洲——死亡之海没有绿洲。是一个被沙掩埋了大半的古井。井口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,藏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陷处,如果不是鬼武飘在上面发光,赵冘就算从旁边走过都不会看到。
白川静趴在井口,用一根细长的银线吊着一个小瓷瓶垂下去,再拉上来的时候,瓷瓶里装着半瓶清澈的、冰凉的水。
他先尝了一口,等了片刻,确认无毒,才将瓷瓶递给赵冘。
“陛下,水。”
赵冘接过去,没有喝。他打开木匣,取出包裹着琉璃容器的丝绸,将容器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地上。
然后他将瓷瓶里的水,一滴一滴地滴在琉璃容器上。水珠沿着琉璃壁缓缓滑落,在月光中闪着晶莹的光,像是眼泪。
白川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赵冘,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。不是因为他需要处理——是因为他不该看。
赵冘将半瓶水都滴在了琉璃容器上。他不知道这颗头需不需要水。它已经死了,不需要任何东西。
但他觉得——她渴了。她在断魂关打了十四个小时,没有喝水。她的嘴唇干裂出血,口腔里全是血腥味,她连吞咽都成了折磨。
她死前最后一刻,嘴里是血的味道。他想让她嘴里有水。哪怕她喝不到。
赵冘将瓷瓶里最后几滴水倒在手心里,然后伸手将水抹在琉璃容器上。月光下,琉璃容器里的那颗头安详地闭着眼睛,绿色的眼瞳阖着,长而直的墨色头发散落在琉璃中。
她的嘴角——微微上翘。不是笑。是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。
但赵冘觉得她在笑。不是嘲讽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——你终于来了。
赵冘将琉璃容器重新包好,放回木匣中,抱在怀里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个沙丘,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鬼武飘在他身后,安静地漂浮着。绿色的光芒在月光中显得不那么亮了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赵冘低下头,看着怀中的木匣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如果他是个会说那些话的人,他大概会说——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大概会说——你受苦了。大概会说——跟我回家。
但他不会说那些话。他是赵冘。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话,是“活着回来”。她没做到。所以他再也不说那句话了。
他低下头,将木匣贴在胸口。
就那样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白川静走过来,蹲在赵冘面前。“陛下,臣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”
“好消息。”
“臣的伤不严重。水源也找到了。以臣的估算,如果每天严格控制饮水,我们可以在水喝完之前走出死亡之海。”
“坏消息。”
白川静沉默了一瞬。“臣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沙暴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。我们现在在死亡之海的中央,四周全是沙漠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臣不知道——该往哪个方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