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怀中的木匣。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独青岚活着的时候，有一次在演武场上，她问他：“陛下，您说一个人死了之后，会记得回家的路吗？”

赵冘当时正在练刀，随口回了一句：“死了就是死了，回什么家。”

她笑了笑，没有再说。

赵冘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不是一个随口问出来的问题。她是真的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我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？他当时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来，抱着木匣，转过身看着鬼武。

鬼武飘浮在晨光中，绿色的光芒在朝阳的映照下变得柔和而温暖，像是一盏在白天依然亮着的灯。

他看着它的眼睛，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——你记得回家的路吗？

鬼武的刀尖微微动了一下。然后它转过身，朝着东方——朝着京城的方向——飘了过去。

飘了一段距离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。像是在说——跟我走。赵冘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——你果然记得。

“跟上。”他对白川静说，然后迈步朝着鬼武的方向走去。

身后的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鬼武飘在他前面，没有影子。

但它的光芒落在沙地上，将赵冘的影子照出了一个模糊的、绿色的轮廓。

那个轮廓有两米五高，漂浮在空中，长发蔓延，双手握刀。像是一个沉默的、无声的守护者，走在一个抱着木匣的年轻帝王身后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回家的路。

走出死亡之海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

赵冘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沙漠里走了多少天。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，眼前的景象有时是真实的沙丘，有时是幻觉中的绿洲。但他始终没有倒下。

因为他怀里有东西要带回去，身后有东西在推着他走。

白川静先看到了远处的山脊——不是沙丘，是真正的、岩石构成的山脊。那道灰褐色的线条横亘在天地的尽头，像一道门槛，把死亡之海和活人的世界分隔开来。

白川静站住了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道山脊，看了很久。

赵冘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什么，抬起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道山脊静卧在远处，岩石裸露，寸草不生，但它是实的。是活的。

是可以让人站上去、可以让人走出去的。

“那是哪里？”赵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白川静的声音也在发抖——这是马狼第一次听到这个沉稳如山的男人的声音在发抖。“陛下，那是赤沙口的东麓。我们……走出来了。”

赵冘没有欢呼，没有流泪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怀中的木匣，然后将它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鬼武飘在他身后，绿色的光芒比在死亡之海里的时候暗了许多，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。

它在这段归途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——每天晚上都要发光照亮前路，每天都要飘在前面探明方向，每天都要在沙尘暴来袭的时候张开身体挡在赵冘上方，哪怕它的身体根本挡不住什么。

但它挡了。就像它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
赵冘转过头，看着它。“回去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鬼武的刀尖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消散。

它不肯回去。它要继续飘在前面，继续照亮前路，继续确保他安全地走出这片沙漠。

赵冘没有再命令它。他知道，它不会听的。在有些事情上，独青岚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话——活着的时候不听，死了也不听。

他抱着木匣，一步一步，朝着那道山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