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带你回家。”
但他没有立刻去拿那颗头。不是不想,而是——他看到了容器底座上刻着的东西。那是一行极小的字,笔迹细如蚊足,但刻得很深,深到几乎穿透了琉璃和石台。
“断首殉道者,独青岚。大梁将军。自刎于断魂关。死前斩下己首,以护其君。”
“此等执念,世间罕见。”
“故收之。”
落款是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形的、像是眼睛一样的图案。
赵冘盯着那个符号,红色的眼瞳微微眯起。
无泪城城主。
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。他用这种方式标记他的每一件藏品,像是在说——这是我的。你看过了,知道了,但不能带走。
赵冘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琉璃容器上方,没有落下。不是犹豫,是在思考。这个容器是密封的,琉璃壁厚约两指,没有盖子,没有缝隙,像是这颗头天生就长在里面一样。
强行打碎琉璃,会不会伤到头?容器内部有没有防腐的液体?如果有,打碎之后液体流干,头会不会迅速腐败?
他不知道。但他身后有人知道。
“白川静。”赵冘的声音从石门方向传出去,不大,但在无声的骨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白川静在骨架下面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,才看到赵冘出现在石门边缘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下看了一眼,然后——直接从石门边缘跳了下来。
四丈高,换成平时赵冘可以用金丹之力轻松缓冲。但现在他的身体亏空了大半,金丹之力所剩无几,落地的时候膝盖猛地一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
白川静冲上来扶住了他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上去。”赵冘站稳,推开白川静的手,“带着你的药箱。那颗头在琉璃容器里,密封的。朕不知道该怎么取出来。”
白川静没有多问。他背起药箱,跟着赵冘沿着骨架攀爬而上。
白川静站在石台前,看着琉璃容器里的那颗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陛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臣需要近距离看一下。”
赵冘退后一步。
白川静从药箱中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银丝手套戴在手上,然后取出一根细长的、末端带有微小弯钩的银针。
他将银针轻轻探到琉璃容器表面,敲了敲。声音沉闷,不像中空。
“不是容器。”白川静说,眉头微微皱起,“是包裹。这层琉璃不是‘装’着头的容器,而是‘包’着头的一层壳。像是……琥珀。”
赵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琥珀?”
“琥珀是树脂包裹昆虫后石化形成的。这个……是一种类似于琥珀的物质,但成分不同。臣猜测,是无泪城城主用某种法术将液态的琉璃状物质浇注在头上,然后让它凝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头是被‘封’在里面的。不能取出来——至少不能无损地取出来。强行打碎这层琉璃,头表面的皮肤会跟着一起剥落。”
赵冘的手猛地握紧了。“有办法吗?”
白川静沉默了。
他不是一个会沉默的人。他是亲卫里最精通毒理和药理的人,没有他解不了的毒,没有他治不了的伤。
但此刻,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东西。这不是毒,不是伤,这是一种上古法术的产物。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息。
然后白川静开口了:“臣需要时间研究。但这颗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。陛下可以连这个琉璃容器一起带走,等回到京城,臣再想办法。”
“带走。”赵冘说,“整个带走。”
白川静点了点头,从药箱中取出一块柔软的、浸过某种药液的丝绸,将琉璃容器仔细地包裹起来。他的动作极其缓慢,极其轻柔,像是在安放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。
也可说这是一个人。是另一个人拼了命也要带回去的东西。白川静将包裹好的琉璃容器放进一个特制的木匣中,木匣里衬着厚厚的棉絮和丝绸。
他合上盖子,系好带子,然后将木匣双手递给赵冘。
赵冘接过去,抱在怀里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抱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