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冘看着那个绿色的、半透明的身影,嘴巴微微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”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不是鬼武的“知道”。这是独青岚留在魂魄中的某种本能。某种生前的、属于她的、只有她自己才有的记忆。
门后是一个房间。
不大。大约两丈见方。房间的四壁用黑色的石头砌成,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。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,石台的表面是平的,微微下凹,像是一个放东西的架子。
架子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透明的、琉璃质地的容器。圆形的,大约人头大小。容器的表面没有任何瑕疵,透过琉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一个人头。
女人的头。
她的面容安详而宁静,绿色的眼瞳微微阖着,像是睡着了。长而直的墨色头发散落在琉璃容器中,像是浸在水中的海藻。
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,但不是死人的苍白,而是一种……像玉石一样的、温润的、带着微弱光泽的白。
她的脖颈处,有一道整齐的切口。
干净,利落,一刀两断。
赵冘看到那颗头的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不是骨城那种吞噬声音的安静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涌的安静——像是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,像是他的魂魄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了一瞬,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这里,看着那颗头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他看了十年的脸。
那张笑着说过“陛下,臣会是你最锋利的刀”的脸。
那张最后一面时笑着说过“陛下放心,臣命硬”的脸。
赵冘的嘴唇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感觉。
他已经追了这么远。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。已经做到了别人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。
他找到了她。
但这一刻,他站在她的头面前,却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伸出手去摸吗?隔着琉璃,摸不到。
跪下哭吗?他没有眼泪。
烧了这座城替她报仇?仇人还没有找到。
赵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放在身侧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团没有实体的、冰凉的、虚无的东西,覆盖在了他的手指上。
赵冘低下头。
鬼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门外面飘了进来,此刻正飘浮在他身旁。它没有看他,绿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石台上那颗头颅。但它的一只手——握着长刀的那只手——刀柄轻轻地抵在了赵冘的手背上。
不是触碰。刀柄不是实体,鬼武没有实体,它什么都不是。
但赵冘感觉到了。
那是一阵冰凉。
像是一个人,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,轻轻地碰了碰你的手背。
赵冘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。
红色的眼瞳里没有泪,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不是软弱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——像是淬火之后的钢,经过了烈火的灼烧和冰水的淬炼,变得比之前更加锋利,更加不可折断。
他伸出手,放在琉璃容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