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武漂浮在空中,绿色的眼瞳盯着石匣里的头颅。但它没有之前那种剧烈的反应了——刀尖不抖了,光芒也暗了下来,恢复到平时那种幽冷沉静的状态。
不是它要找的。
赵冘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石匣。他的目光在头颅周围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了石匣内壁上。
那里刻着几行字。字迹很小,笔画很细,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,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。
白川静凑过去,轻声念了出来:
“吾乃大梁使臣张元节,奉命出使西域,路经死亡之海,为风沙所困。同行三十七人,皆已殒命。吾独活至今,水尽粮绝,知天命已至。”
“此地有古陵,陵中有宝器无数,然吾已无心取之。唯愿后来者见此匣,知吾曾至此。”
“若有可能,将此头颅带回故土,葬于吾妻坟旁。”
“吾妻张门柳氏,葬于凉州城外三里处。”
“叩谢。”
白川静念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
赵冘也沉默了。
三十七个人。全死了。只有这个叫张元节的人多活了几天,但也只是多活了几天而已。他用最后的时间,把自己的头颅从身体上切下来——不,不对。赵冘仔细看了看头颅的断颈处,切口整齐,是死后被人切下来的。不是自刎,是某种……仪式性的处理。
他给自己修了一座坟。
刻了一个匣。
然后等死。
两百年前,一个叫张元节的大梁使臣,死在这片死亡之海里。没有人知道。没有人来收尸。他的头颅在这片沙漠底下埋了两百年,等到了一群不该来的人。
赵冘伸出手,将石匣的盖子合上。
“带上。”他对白川静说。
白川静看了他一眼:“陛下,我们要带这颗头回去?”
“他托付了。”赵冘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沙土,“朕听到了。”
白川静没有再说第二个字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将石匣仔细地包裹起来,系在自己的马背上。动作沉稳而轻柔,像是在安放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鬼武漂浮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它的刀尖微微下垂,姿态宁静。
像是在说——你做得很对。
石匣被挖出来之后,鬼武像是找到了某种规律。
它不再毫无头绪地向前飘了。它开始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向西飞——不是直线,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,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,绕着一个地方转几圈,像是在确认方向。
赵冘跟在它后面,牵着马,一步一步地走。
他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血痂糊在上面,又被风沙吹裂,再结痂,再吹裂。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。但他没有停,甚至没有喊过一次停。
白川静跟在他身后,脚步也开始摇晃。他的脱水症状比赵冘更严重——嘴唇发紫,手指尖发麻,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。但他也没有停。他每走一段路就会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,靠药物维持着最后一点体力。
第十一天的傍晚,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。
不是人的尸体。是骆驼的。
白骆驼的骨架半埋在沙中,肋骨朝天,像一把撑开又折断的伞。骨架上没有任何肉,白森森的,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玉。赵冘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,看到骆驼的头骨上有一个洞——圆形的,边缘光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。
不是自然死亡。
“白川静。”赵冘的声音沙哑。
白川静走过来,蹲下看了看。“这个洞……不是外力造成的。”他伸出手指在洞口边缘摸了一圈,“是从里面往外开的。有什么东西从骆驼的身体里钻了出来。”
赵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从身体里钻出来的。
什么东西会从骆驼的身体里钻出来?
他没有时间深想。鬼武已经继续向前飘了,绿色的光芒在暮色中越来越远。赵冘加快了脚步跟上去。
然后他看到了第二具尸体。
不是骆驼。是人。
一具干尸半靠在沙丘上,姿势像是坐在那里休息。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干枯,皮肤呈深褐色,紧贴在骨骼上,像一件缩水太多的衣服。他的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件西域风格的长袍。
赵冘走近了几步,蹲下来看。
干尸的头还在。但他的表情——赵冘看了很多年死人,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。那张干枯的脸上,嘴巴大张,眼睛圆睁,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恐惧。
这个人不是渴死的。不是饿死的。他是被吓死的。
赵冘站起身,继续向前。
鬼武在前面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