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午后，死亡之海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。

赵冘先看到的是远处天边的一道黄线。那线条又细又直，像是用尺子在天与地的交界处画出来的。但它在变粗，越来越粗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边推进。

“沙暴。”白川静的声音猛地变了，“陛下——下马！把马放倒！用披风裹住口鼻！”

赵冘没有犹豫。他从马上翻身而下，一把拽住缰绳将战马拉倒在地。战马惊恐地嘶鸣着，四蹄在沙地上乱蹬，赵冘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它的脖子，另一只手扯下披风裹住了自己和马的头。

白川静的动作更快。他已经将自己的马放倒，整个人趴在马身边，用一床毯子把自己和马的头部盖住。

沙暴在十几息之后到了。

那不是风。那是一堵墙。一堵由沙子和碎石组成的、高速移动的墙。它撞上来的时候，赵冘感觉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木板狠狠地抽了他一下。沙子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——衣领、袖口、靴筒——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他的皮肤。

他闭着眼睛，咬紧牙关，死死地压着身下的战马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

有人在他上面。

不是实物，是一种……笼罩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自己的身躯，罩在了他和战马的上方，替他挡住了沙暴最猛烈的那一部分冲击。

赵冘猛地睁开眼。

沙子糊住了他的眼睛，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片绿色的、半透明的、正在风中剧烈晃动的光影。

鬼武飘浮在他上方。

两米五高的身形此刻弯曲着，像一把撑开的伞，用它的身体和披风为他遮挡着狂风和沙砾。它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飘舞，绿色的光芒在沙暴中忽明忽暗，像是风中残烛。

但它没有动。

没有消散。

没有缩回武器。

就那么飘在那里，挡在他上面。

赵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沙子灌进了他的嘴里，他只能闭上嘴，将脸埋在披风里。

身下的战马不再挣扎了。

不是因为不害怕，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——有人在保护它。

不，不是人。

是鬼。

但比人更靠谱。

沙暴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
当风声终于减弱、沙子不再疯狂地拍打身体的时候，赵冘从披风中探出头来。

鬼武还飘在他上方。

它的身形比之前淡了许多——原本几乎凝成实体的身体，现在又变得半透明了，像是一团快要消散的绿色烟雾。长发乱成一团，披风被撕开了几道口子，手握长刀的姿势也不那么稳了，刀尖在微微发抖。

赵冘看着它，红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你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“你又不是实体，沙子穿过去就穿过去了，你挡什么。”

鬼武没有回应。

但它的刀尖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
朝着他的方向。

赵冘低下头，不再看它。

——
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身下战马的脖子。战马还在喘气，眼睛里有恐惧，但更多的是疲惫。

“起来。”赵冘拍了拍马颈。

战马挣扎着站了起来。赵冘也站了起来，拍掉身上的沙土。他的头发里、耳朵里、鼻孔里全是沙子，整个人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。

白川静从另一边爬起来，灰头土脸，但表情依然沉稳得令人发指。

“陛下，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

赵冘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片已经被沙暴彻底抹平、再也找不到任何来路痕迹的沙漠。

来时的路已经没了。

他们没有退路了。

只有向前。

第五天，水快没了。

赵冘把最后半囊水分成了三份——自己一份，白川静一份，两匹马一份。他自己那份喝了一半，剩下的倒进了一个小瓷瓶里，系在腰间，没有再动。

白川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，没有劝。

因为他也知道——再多喝一口，不过是多活半天。该省还是得省。

第六天，赵冘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。

嘴唇干裂到出血，舌头发胀，喉咙像是被砂纸堵住了，吞咽都困难。他的眼窝陷了下去，颧骨高耸，本来就不胖的脸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副骨架上蒙着一层皮。

但他还在走。

黑色的战马比他更糟糕。马的四蹄开始出现裂纹，步伐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重。赵冘从马上翻下来，牵着缰绳步行。靴子踩在沙地上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