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之海没有路。

从白沙城西行三百里，绿色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色的、干裂到极致的盐碱地。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再往西，盐碱地变成了砾石滩。砾石滩变成了沙地。沙地变成了沙丘。

一望无际的、连绵不绝的、在风中缓慢移动的沙丘。

赵冘勒住马，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。

那里只有沙。沙。和沙。

“陛下。”白川静策马跟上来，声音低沉而平稳，“前方就是死亡之海的入口。当地人叫它‘赤沙口’——从这里开始，方圆三千里，没有绿洲，没有水源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。”

赵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放在腰间那把黑色武器上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纹路。不是因为不安，而是在确认一件事——她在不在。

武器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，像是回应。

在。

“走吧。”赵冘一夹马腹，黑色的战马向前迈步。

白川静没有跟上，而是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水囊，仰头喝了几口，又将水囊系回腰间。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——白沙城已经看不见了，身后的天地间只有一条模糊的、正在被风沙抹去的蹄印。

他没有犹豫，策马跟了上去。

三百轻骑被留在了赤沙口。赵冘只带了白川静——一个用毒的医生，一个沉默寡言的暗卫。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能穿越死亡之海的配置，但赵冘不在乎。

因为真正能带他穿过这片沙漠的，不是白川静，不是三百轻骑，不是任何人。

是他腰间的武器。

是她。

死亡之海的白昼是一个熔炉。

太阳像一块烧红了的铁，烙在头顶，将沙地的温度烤到滚烫。空气干燥得像砂纸，每一次呼吸都在从身体里抽走水分。赵冘的嘴唇在第一天下午就裂开了，血珠渗出来，被风沙糊成暗红色的痂。

他没有停下。

黑色的战马喘着粗气，蹄子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。赵冘不时地俯下身，拍一拍马颈，像是在说——再坚持一下。

白川静跟在他身后，表情始终沉稳。他从马背上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一粒药丸，递给赵冘。

“含在舌下，不要吞。可以生津。”

赵冘接过去，含在舌下。一股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扩散开，干裂的嘴唇得到了片刻的缓解。

“你准备的倒是周全。”赵冘的声音沙哑。

白川静没有邀功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臣的职责。”

入夜后，沙漠换了张脸。

白天的熔炉在一瞬间变成了冰窖。冷风从沙丘的缝隙中钻出来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，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。赵冘裹紧了玄色的披风，坐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面，面前的篝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。

白川静从马背上卸下一个羊皮水囊，递给赵冘。

赵冘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没有多喝。

“省着点。”他把水囊递回去。

白川静没有接：“这囊是给陛下的。臣有自己的。”

赵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说，将水囊放在身边。

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
赵冘心中微微一动。

绿色的光芒从腰间的武器中涌出，在他身后凝聚成形。

鬼武出现了。

两米五高的身形漂浮在沙地上方，离地面约一臂的距离。墨绿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缓缓飘动，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。月光落在它身上，将它绿色的、半透明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。

鬼武低下头，看着赵冘。

赵冘仰起头，看着它。

白川静坐在不远处，目光在鬼武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。不是不感兴趣，而是他知道——有些东西，不该看。

“你在前面飘。”赵冘对鬼武说，“看看哪里的沙比较实，别让马陷进去。”

鬼武的刀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
然后它向前飘去，绿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盏幽冷的灯。

白川静看着那个飘远的绿色身影，忽然开口了：“陛下，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独将军的鬼武……它的实力，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？”

赵冘沉默了片刻。

“金丹后期。”

“和陛下配等？”

“配等。”

白川静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
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——独青岚生前的实力是金丹初期。变成鬼武之后，通过杀戮和训练，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提升到了金丹后期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鬼武的提升速度，远超活人修炼的速度。

因为鬼武没有瓶颈。没有心魔。没有“今天不想修炼”。

它只需要杀。

杀得越多，实力越强。没有上限。

白川静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不是因为害怕鬼武本身，而是因为他在想——再这样杀下去，它会强到什么程度？会不会有一天，连持有者都控制不住它？

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。

有些问题，不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