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阳光灿烂,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你打招呼。
但他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笑意。
“陛下,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“还记得我吗?”
“当时在独将军手下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了。
“那个告诉她援军已经到了的部下。”
赵冘见过很多人。
身为帝王,他每天都要见无数张脸——谄媚的、畏惧的、恭敬的、算计的。大多数脸他看过就忘了,不值得记住。
但眼前这张脸,他记得。
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出众。恰恰相反,这张脸平庸得像是从无数张普通人的脸上拓印下来的模板——不高不矮,不丑不俊,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正是这种平庸,让它变得极其危险。
因为赵冘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只记得这张脸。
记得这张脸曾经站在独青岚身后,低着头,恭敬得像一把刀鞘。
“你叫什么?”赵冘的声音很平静。
城墙上那个年轻人歪了歪头,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。片刻后,他笑了,那笑容依然阳光灿烂,但底下的东西冷得像冰。
“陛下不记得臣的名字,很正常。”他说,“臣在独将军手下的时候,不过是个小小的传令兵。传令兵嘛,跑腿的,送信的,谁会在乎一个传令兵叫什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臣送的那封信,陛下应该记得吧?”
“‘援军已经到了’。”
“那封信,是臣亲手交到独将军手上的。”
赵冘的手握紧了缰绳。
指节泛白。
他不是在克制愤怒——他是在克制杀意。此刻杀了这个人太容易了,鬼武一刀就能把城墙连同这个人一起劈成两半。但杀了之后呢?线索断了,头颅的下落没了,那张嘴里的真相永远烂在地里。
赵冘不是那种会被情绪支配的人。
他是皇帝。皇帝的愤怒不应该是火焰,烧完就没了。皇帝的愤怒应该是刀——藏在鞘里,等找到要害再拔出来。
“名字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。
年轻人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
“陈义。”
“陈义。”赵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一杯毒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“朕记住你了。”
陈义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被皇帝记住名字,从来不是一件好事。尤其是你坑死了他最重要的人之后。
月氏的老国王终于打开了城门。
不是因为他想开,而是因为鬼武散发出来的那股金丹后期的压迫感,让城墙上那些一辈子没见过金丹期修士的士兵们腿都软了。再不打开城门,不用打,光靠威压就能让一半人尿裤子。
赵冘策马进城。
三百轻骑紧随其后,马蹄踩在白砂岩铺成的街道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白沙城的百姓躲在门窗后面,透过缝隙偷看这支来自东方的军队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帝王,黑色的战马,玄色的常服,腰间的武器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红色的眼瞳扫过街道的时候,躲在门后的百姓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。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那是野兽的眼睛。
秦横跟在赵冘身后半个身位,目光在街道两侧快速扫过,脑海中自动生成了一张战术地图——哪里适合设伏,哪里适合突围,哪里适合防守。
这是将军的本能。进任何地方先看退路,永远不把自己放在没有退路的位置。
独青岚教过他。她说:“进一个地方之前,先想好怎么出来。不管是战场,还是朝堂。”
她没有从断魂关出来。
秦横收回思绪,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街道上。
月氏的王宫不大,与其说是王宫,不如说是一个大一点的宅院。白砂岩砌成的墙,圆形的穹顶,门口站着两排瑟瑟发抖的卫兵。
赵冘在宫门前下马,径直走了进去。
老国王已经在正殿里等着了。
他坐在一张铺着驼毛毯子的椅子上,脸上的皱纹比城墙上看着还要深。他看到赵冘走进来的时候,下意识地站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礼仪,而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的气场太强了,强到你坐在他面前会觉得自己矮了一截。
“陛下,”老国王的声音沙哑,“老臣——”
“头在哪?”赵冘打断了他,开门见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