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次,赵冘在炼武阁里待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这一次,法阵中的绿色光芒持续了很久。
那个人形轮廓再次浮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。赵冘甚至能看到她的脸——冷艳的、蛇系般的线条,嘴角微微下垂,绿色的眼睛空洞而幽冷。
那是的独青岚脸。
那是她的脸。
赵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拼尽全力维持着金丹之力的输出,哪怕丹田处传来的疼痛已经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哪怕嘴角的鲜血已经滴在了衣襟上,他都没有松手。
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——她的长发蔓延开来,像是被风吹散的水墨。
——她的双手握着一把长刀。
——她的双腿自然垂落。
——她的脖颈处,有一道参差不齐的痕迹。
就快成了。
就差最后一点。
但就在这时,赵冘的金丹猛地一震,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丹田处炸开,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体内引爆。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,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
法阵中的绿色光芒,再次熄灭了。
赵冘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视线模糊了,耳朵里嗡嗡作响,金丹的裂纹像是无数根针扎在他的丹田里。
他盯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复杂的法阵纹路在视线中渐渐扭曲、模糊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“你还真难搞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人说话。
“活着的时候不听话,死了也不听话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炼武阁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和法阵残留的灵力波动。
赵冘缓缓地坐起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灼伤又深了一层,虎口处的皮肉已经焦黑,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。
他用这只受伤的手,撑着地面,站了起来。
膝盖在发抖,小腿在打颤,但他站起来了。
然后他走向那口棺木。
棺木中的尸身安安静静地躺着,白布包裹的断颈处,隐约透出一丝淡淡的绿色光芒。
赵冘低下头,看着那丝光芒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第七次。
赵冘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炼武阁的了。
他的双腿在发抖,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金丹的裂纹已经从三道变成了七道,每一道都深可见底。
□□在他进去之前,给了他一颗保命的丹药。
“陛下,”□□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颗药能保住陛下的心脉一刻钟。一刻钟之后,如果陛下还没有停止,臣……臣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赵冘接过药,吞了下去,然后转身走进了炼武阁。
法阵启动。
金丹之力再次涌出。
但这一次,赵冘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。
像是他的身体已经空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金丹像是一口干涸的井,再怎么用力,也只能挤出最后几滴水分。
太少。
太少了。
根本不够。
赵冘咬紧牙关,拼命地催动金丹。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他的嘴角再次溢出了鲜血。
不够。
还是不够。
就差一点。
就差那么一点。
赵冘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了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独青岚的时候。她站在一群侍卫中间,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冷翡翠,一刀斩断了碗口粗的木桩,然后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陛下,臣会是你最锋利的刀。”
想起了她当上将军的那天,单膝跪在他面前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说“起来”,她就站起来,比他矮半个头,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。
想起了她出征前的那个晚上,他在御书房批折子,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句“陛下,臣去了”。
他说“活着回来”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。
他应该多看几次的。
但他没有。
他总是在批折子,总是在开会,总是在处理朝政,总是在忙。
他以为她永远会在那里。
站在他左侧,手握刀柄,随时准备替他挡下一切。
他以为她永远会在。
赵冘的眼眶发酸。
不是金丹的疼痛。
是别的什么。
是那种……再也抓不住的、回不去的、来不及的感觉。
“青儿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很轻,很轻。
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梦说话。
法阵中的绿色光芒,在这一刻,猛地亮了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摇曳的、随时会熄灭的光。
而是一种浓烈的、明亮的、像是要烧尽一切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