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,悲伤到这种程度,却连一滴眼泪都不允许自己流。
“萧破军。”赵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臣在。”
“头找到了没有?”
“尚未。”萧破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深的愧疚,“臣已将断魂关方圆五十里翻了三遍,尚未找到独将军的头颅。臣无能。”
赵冘沉默了片刻。
“继续找。”
“是。”
赵冘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尸身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走回了大殿。
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孤独而挺拔。
像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的王。
没有刀了。
没有那把最锋利的、他最信任的、挡在他身前的刀了。
当天夜里,赵冘没有召任何妃嫔。
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,面前摊着断魂关一战的详细军报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军报上写着独青岚最后的时刻。
被围。
劝降。
不从。
怒骂。
自刎。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扎在他的心口上。
他看到最后那行字——“独将军斩下己首,尸身跪而不倒,地面刻有‘誓死效忠’四字。”
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军报,纸张在他掌中皱成一团。
誓死效忠。
她确实做到了。
她把命都给他了。
赵冘闭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椅背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。
他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见到独青岚。
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将军,只是一个刚从最低级的武官做起的小小侍卫,十九岁,绿色的眼瞳亮得像两颗冷翡翠,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卫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有人质疑她的能力,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刀斩断了碗口粗的木桩。
干净利落。
然后她抬起头,那双绿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,臣会是你最锋利的刀。”
十六岁的赵冘挑了挑眉,红色的眼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审视。
“那你就证明给朕看。”
她证明了。
用十年。
用军功。
用命。
赵冘睁开眼,红色的眼瞳在烛光中幽冷而深邃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一行字。
追封独青岚为一品镇国武安侯,赐谥“忠烈”,以诸侯之礼葬之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将圣旨推到一旁。
然后他拿起另一张纸,用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、极轻极淡的字迹,写下了一行字。
那行字很小,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写的是——
“还欠你一顿酒。”
那是独青岚出征前,他随口说的一句话。
“回来朕请你喝酒。”
她笑着说好。
现在她没有回来。
那顿酒,他欠了一辈子。
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。
赵冘坐在龙椅上,守着一封军报,一张写废的纸,和一道追封的圣旨,坐到了天亮。
至始至终,没有一滴眼泪。
可是殿外守夜的小太监,在天快亮的时候,隐约听到御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。
像是叹息。
又像是……一个人在心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叫了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