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破军带着独青岚的尸身回京,是七天以后的事情。
一路上,棺木用黑布蒙着,没有人敢大声说话。
白羽骑着马跟在棺木旁边,眼睛红肿,一句话也不说。她的暴躁护短此刻全部化成了一种沉默的、近乎狰狞的愤怒,谁靠近棺木,她就瞪谁。
楚夜阑试图安慰她几句,被她一句“闭嘴”噎了回去。
萧破军走在最前面,一言不发。
他见过很多死人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,死了还跪得那么直。
他抵达断魂关的当天晚上,试图将独青岚的尸身放平。但她的膝盖已经僵硬了,维持着跪姿,怎么都掰不直。
萧破军试了三次,最终放弃了。
他让人用软布将尸身包裹,放在棺木中,保持着那个跪拜的姿势。——跪拜京城的方向。
回京的路上,萧破军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口黑布蒙着的棺木。
他想,独青岚这个人,活着的时候,是赵冘最锋利的刀。
死了以后,还是一把刀。
一把永远指向敌人的刀。
棺木入宫的那天,下着雨。
不是倾盆大雨,而是一种细密的、连绵不绝的冷雨,像是天也在哭,但哭得隐忍而克制。
赵冘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,没有打伞。
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浸湿了他的肩头,玄色的常服被雨水打成了深黑色,贴在他宽肩窄腰的身上,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
他站在那里,红色的眼瞳盯着殿前广场上那口被雨水冲刷的黑棺。
李喜忠撑着伞站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打开。”
赵冘的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中清清楚楚。
萧破军沉默了一瞬,然后走上前,亲手掀开了棺盖。
棺木打开的瞬间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血腥和药材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赵冘走下台阶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的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走到棺木前,站定。
低头。
棺木中的尸身穿着将军甲胄,但甲胄已经被擦拭干净了。萧破军将她身上的血迹清洗过,换上了干净的衣袍。但断颈处被白布包裹着,白布上隐约透着暗红色的痕迹。
她的身体维持着跪姿。
像是在跪拜。
永远在跪拜。
赵冘的红色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棺中的人。
他终于看到了她。
在分别了十一天之后。
他看到的不是独青岚,而是独青岚的……躯壳。
那张冷艳的脸,没有了。
那双绿色的、总是带着一种冷静而锐利的目光的眼瞳,没有了。
那句总是带着几分揶揄的“陛下”,没有了。
那些年,她站在他左侧,手握刀柄,替他挡下明枪暗箭的身影,没有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这具跪着的、没有头的、空荡荡的躯壳。
赵冘的手缓缓地伸了出去。
李喜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——”
赵冘没有理会。
他的指尖触到了那包裹着断颈的白布。白布下是参差不齐的伤口,是被刀刃反复切割、最终将头颅与身体分离的痕迹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但那颤抖极其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她说……”赵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,沙哑低沉,“她说她命硬。”
殿前广场上,没有人敢接话。
雨声淅淅沥沥,落在棺木上,落在赵冘的肩上,落在每一个人的沉默里。
“她骗了朕。”
赵冘缓缓收回了手。
他将手藏在袖中,袖下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
他没有流泪。
他的红色眼瞳干涸得像冬日里的枯井,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浓烈的、近乎狂烈的情绪在里面翻涌,但被他死死地压着,没有溢出一分一毫。
他是皇帝。
皇帝不能在人前失态。
李喜忠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年轻帝王挺直的脊背,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。
他侍奉了三代帝王。
见过先帝驾崩时的悲痛欲绝,见过太上皇退位时的黯然神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