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空洞的震颤,是千年秩序被惊扰的反噬。
穹顶碎石簌簌崩落,砸在堆叠的枯骨之上,发出细碎沉闷的撞击声。原本缓缓吞吐生机的古木主根骤然躁动,黝黑粗壮的脉络剧烈起伏,表层浮动着诡异的淡绿灵光,万千垂落的细根如同失控的毒蛇,破空呼啸,尽数朝着沈清砚与陈阿苔二人席卷而来。
阴冷的风声裹挟着腐骨浊气,瞬间灌满整片空洞。根须掠过之处,空中漂浮的淡绿生机光点瞬间被吞噬殆尽,连岩壁上的潮湿青苔都瞬间枯黄碳化,万物被极致掠夺的戾气笼罩。
陈阿苔身形微僵,眼底刚散去的茫然再度翻涌。她生于此方天地,受木行枷锁桎梏,天生便被这株千年古木压制,面对暴走的根须,身躯本能地生出僵直畏惧,气血阻滞,连抬手抵挡的力气都被抽空。
下一瞬,一只温热沉稳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。
沈清砚将她彻底护在身后,素色衣袍在乱风中猎猎翻飞,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。他无灵力傍身,无功法护身,只微微侧身,目光沉静地凝视着漫天袭来的根须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只剩极致的冷静推演。
“它不是在杀人。”沈清砚声线平稳,穿透呼啸风声,“它在回收被你外泄的生机。”
千年以来,陈阿苔为了弱化献祭的惨烈、减少苍生损耗,一直悄悄逆着天道规则行事。她背负木行枷锁,本该催动古木吞噬人命,却日复一日以自身修为、心神、生机去缓冲掠夺,硬生生将惨烈的活人饲木,磨成了缓慢的衰老枯败。这份违逆棋局的温柔,成了古木最大的桎梏,此刻二人揭穿地底罪孽,古木觉醒凶性,第一时间便是要夺回被她千年耗损的生机。
漫天根须转瞬及身,却在触及沈清砚身前半尺之处,骤然凝滞悬停。
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:凶戾暴涨的根须触碰他周身气场的瞬间,竟像是遇到了天生克星,疯狂的扭动变得迟疑畏缩,尖端的绿光飞速褪去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,不敢再进分毫。
陈阿苔躲在他身后,亲眼目睹此景,眼底满是错愕。
古木为青林大区木行本源,凶性滔天,连身负枷锁的她都要被死死压制,可一介凡人书生的身前,这盘踞千年的罪魁,竟生出了本能的畏惧退避。
沈清砚眸光微沉,心底暗生疑窦。
他自身无任何修行底蕴,唯一的解释,便是他潜意识里残存的轮回印记、局外人宿命,天然克制这片被双道棋局规训的天地秩序。只是这份隐秘太过缥缈,连他自己都未曾洞悉根源。
“退。”
他只吐出一字,语气清淡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定力。
漫天凝滞的根须竟似听懂号令,骤然全数回缩,狼狈地贴回岩壁,恢复成原本垂落摇曳的模样,只是脉络间的绿光愈发黯淡,隐隐透着忌惮。
地底震颤渐渐平息,唯有尘土与碎石仍在缓缓坠落。
就在二人以为危机暂解之时,通道入口处,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,带着痛心疾首的语调,缓缓回荡在空洞之中。
“圣女!沈公子!你们险些酿成滔天大祸啊!”
来人是落尘镇资历最老、平日最是宽厚仁善的大长老,温伯谦。
在全镇百姓眼中,这位长老数十年如一日主持春祭规制,体恤乡民、温和公正,从不疾言厉色,是落尘镇安稳秩序的象征,也是陈阿苔从小到大最信赖的长辈。此刻他缓步走入通道,一身整洁青衣,面容慈和,眼底满是忧虑,看不出半分恶意。
紧随其后的数位长老,皆是面色惶恐、怒色尽显,唯独温伯谦始终温润自持,不见暴怒,只满眼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