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公子初入我镇,不明祖制、不懂天道规矩,一时莽撞尚可饶恕。”温伯谦目光温和地落在陈阿苔身上,语气满是劝诫,“可阿苔,你身负木行使命、执掌春祭千年,怎可贸然破开禁地,惊扰春神木根?”
他抬手遥遥一指地底累累枯骨,神色悲悯:“这些骸骨,并非献祭冤魂,而是历代寿终正寝、自愿归葬春木的先民。他们甘愿以身饲木,以残躯滋养山林,换后世岁岁春和、乡民安泰,是舍己利他的功德,何来罪孽之说?”
一番话语条理清晰、情理兼备,瞬间将满地血腥罪孽,扭转成了世代传承的功德牺牲。
陈阿苔闻言身形微顿,心底刚建立的认知骤然动摇。千年根深蒂固的秩序认知,被这番温柔说辞再度拉扯,愧疚与迷茫瞬间翻涌上来。
沈清砚眸色微冷,瞬间捕捉到话语里的精妙陷阱。
此人比暴怒呵斥的其他长老,可怕百倍。他从不强行辩驳、不以威压压人,只以悲悯善意包装谎言,以千年祖制裹挟人心,温柔地扭曲真相,不动声色地混淆善恶,这才是落尘镇千年骗局最核心的遮掩者。
典型的伪善入局,刻意误导。
沈清砚侧身挡回陈阿苔微乱的心神,目光平静直视温伯谦:“自愿归葬?”
他抬手指向地面一处浅层骸骨,骸骨腕骨处清晰残留着捆绑勒痕,骨面布满挣扎撕裂的细纹:“寿终正寝之人,何来禁锢捆绑、拼死挣扎的痕迹?”
温伯谦面色不变,依旧温和浅笑,从容应答:“先民归葬需行束礼,是祖制仪式,并非禁锢加害。沈公子以世俗刑狱眼光,揣测上古功德规制,未免太过狭隘偏颇。”
滴水不漏,完美圆场。
沈清砚不慌不忙,再指不远处一具孩童骸骨,骨龄不过六七岁,稚嫩骸骨旁无任何陪葬器物,唯有细密根须深深扎入骨缝:“孩童稚龄,未历世事,何来自愿舍身、滋养山林的认知?长老可否解惑?”
温伯谦眼底极快闪过一丝阴翳,转瞬又被悲悯温柔覆盖,语气愈发恳切:“稚子纯真,最合春木灵气,乃是无上殊荣。沈公子执念于生死表象,不解天道取舍,自然心生误解。”
层层诡辩,层层误导,将所有血腥掠夺,尽数粉饰成天道恩泽、先民荣耀。
陈阿苔站在沈清砚身侧,听着这番真假难辨的说辞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能看见枯骨狰狞的伤痕、能嗅到地底浓郁的血腥,可面对从小敬畏的长辈、全镇公认的善人,面对千年不变的祖制规矩,心底的判断不断摇摆,迷茫愈发深重。
沈清砚不再与他口舌纠缠。
他清楚,对付根深蒂固的伪善,语言永远苍白无力,唯有实锤真相,才能彻底撕碎伪装。
他缓缓开口,声线清冷笃定,破开满地铁絮般的谎言:“既然是功德归葬,为何要封死禁地、严禁后人窥探?为何每一次春祭过后,镇上都会莫名少几户人家、多几分苍老?”
温伯谦笑意微敛,语气沉了几分:“天机不可轻泄,祖制不可轻破。沈公子执意搅乱此方秩序,便是逆天而行,恐会连累全镇生灵,招致天罚。”
话语末尾,温柔褪去,隐隐透出隐晦的威胁。
沈清砚眸光沉静,寸步不让:“真正的天罚,从不是窥探真相之人,而是千年造谎、以人为棋、以善掩恶的执局者。”
地底空气骤然凝滞,温柔的假象彻底裂开一道缝隙,冰冷的对峙感笼罩整座空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