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药庐藏霜,人心藏诡
落尘镇的白日格外漫长。
灰白天光始终悬于天际,不升不落,将整座小镇笼在一层均匀、沉闷的光亮里,分不清晨昏,让人失却了时间概念。镇上街巷冷清,大部分镇民都闭门居家,极少在外游荡,仿佛不愿直面这无边无际的虚假春意。
沈清砚并未急于探查疑点,而是沿着街巷缓步慢行,耐心观察着镇上的一切。
他看过临街的民居墙头,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插着青翠柳枝,枝条鲜嫩饱满,常年不落,每一根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过镇口的老槐树,树干粗壮参天,四季常绿,树皮却布满细密的裂痕,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汲取生机,内里早已枯朽,只剩外表的繁盛伪装。
最让他心绪沉重的,是孩童的眼眸。
他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蹲在巷口玩耍,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,眼底却没有半分鲜活意气,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麻木、沉静。他们奔跑嬉闹的动作缓慢无力,笑声干涩短促,跑上片刻便会气喘吁吁,扶着墙壁喘息,眼底的灰败色泽会随之加重几分。
生机在飞速流逝,可他们的父母、长辈,全都习以为常,甚至笑着宽慰:春气厚重,孩童体虚,缓一缓便好。
无人质疑,无人深究,无人反抗。
群体性的麻木,比诡异的早衰,更让人遍体生寒。
午后时分,沈清砚循着药香,走到了镇尾的药庐前。
药庐极为简陋,竹篱为墙,茅草为顶,院前开辟了一方小小的药圃,栽种着各类青绿草药,长势极好,在满镇死寂的春意里,透着一丝难得的鲜活。篱门虚掩,微风拂过,篱上青藤轻轻摇曳,细碎的药香随风漫溢,清苦安宁。
沈清砚立于篱外,并未贸然推门闯入。
他看见方才那名白衣女子正躬身打理药圃,指尖纤细干净,动作轻柔细致,拔除杂草、理顺枝叶,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序。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肩头,暖意融融,可她周身的气场,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,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自己与整座小镇彻底隔绝。
她便是镇上唯一的医者,陈阿苔。
方才茶寮闲谈的镇民早已提及,落尘镇大小病痛,皆由陈阿苔医治。她性情温和、医者仁心,无论贫富老幼,皆一视同仁,镇上人人敬重她,却也无人真正亲近她。
沈清砚静静伫立片刻,待她直起身休憩时,才抬手轻叩竹篱门。
“姑娘有礼。”他嗓音清润温和,分寸得体,无半分唐突。
陈阿苔回头看来,眼底戒备已然褪去,只剩温柔平和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,未曾抵达眼底。
“公子可是身体不适,前来求医?”她的声线轻柔,像林间晚风,温润悦耳。
“途经此地,偶感胸闷气短,想来讨一碗清茶,稍作歇息。”沈清砚语气平淡,说辞恰到好处,既是合理的访客缘由,也无打探窥探的刻意。
陈阿苔微微颔首,侧身退让,抬手做出迎客的姿态:“公子请进。”
药庐内部干净整洁,一尘不染。木架上整齐摆放着晒干的草药,分类清晰、摆放规整,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绵长的药香,稍稍冲淡了小镇常年萦绕的腐朽草木气。屋内桌椅朴素老旧,却擦拭得干干净净,处处透着主人的细致与自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