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苔取来干净茶盏,冲泡了一壶清淡的草药茶,递到沈清砚面前。指尖触碰茶盏的瞬间,沈清砚目光微掠,清晰看见她指根处也藏着细密的青灰纹路,比脖颈处更淡,却真实存在,顺着指节肌理隐秘蔓延。
她察觉到他的目光,指尖极轻微地一颤,快得难以捕捉,随即自然收回手,垂眸轻道:“青林山春气过重,湿毒侵体,本地人大多带些暗疾,不足为奇。”
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,便将自身的异常轻轻带过。
沈清砚没有追问,端起茶盏浅啜一口。草药茶清苦回甘,温润润喉,确实能舒缓胸闷疲惫,可见她医术扎实,绝非沽名钓誉之辈。
“姑娘医术高明。”他轻声夸赞。
“不过是苟活度日,略通皮毛罢了。”陈阿苔浅浅一笑,语气淡然,“守着这片山林,治些小病小痛,仅此而已。”
她说话时始终垂着眼帘,长睫轻垂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让人无从窥探。待人温和有礼,分寸恰到好处,疏离却不冷漠,谦卑却不卑微,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,无半分破绽,亦无半分烟火气。
沈清砚缓缓开口,状似随意闲谈:“我一路自南山而来,遍历数座城镇,唯独青林大区四季恒春,落尘镇人人早衰,不知此地究竟是水土特异,还是另有缘由?”
此话一出,屋内温和的气息骤然凝滞。
陈阿苔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极轻地蜷缩了一下。依旧是温柔的神情,眼底的平和却淡了几分,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苍凉悄然浮现,转瞬即逝。
“是春神庇佑,也是春神责罚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平淡无波,“岁岁祭春,便可保小镇无灾无难。但凡有人贪心不足、亵渎春神,便会被春气反噬,日渐早衰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与镇上所有人口中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。
沈清砚抬眸,静静望着她:“若真是春气反噬,为何无人能躲过?全镇老少,无人幸免,难道人人都曾亵渎神明?”
陈阿苔沉默片刻,抬眼与他对视。她的目光依旧温柔,却多了一层深沉的凉意,像是看透世事的无奈,又像是守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滔天秘密。
“公子是外乡人,不懂此间规矩。”她缓缓道,“有些真相,看得太透,反而不得善终。”
这句话,已是隐晦的警示。
沈清砚心头微动。
他终于确定,陈阿苔不是愚昧盲从的镇民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知晓这场春意是假,知晓这场早衰是劫,知晓所谓的春神庇佑,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可她偏偏守在这里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医治众人、隐忍沉默,陪着整座小镇困在这场永恒的虚假春光里,独自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沉重枷锁。
屋外微风再起,林叶沙沙作响,无尽青绿绵延天际,春光依旧繁盛虚假。
屋内药香清苦,佳人沉默,温柔皮囊之下,藏着千斤霜雪、万丈沉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