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青山无暮,人间早衰
青林大区的春,是死的。
别处山河四时轮转,春生秋落、寒暑交替,唯独这片方圆千里的林地,永远困在一场不会落幕的盛春里。天光常年覆着一层灰白的薄翳,没有烈日灼人,没有寒雨侵骨,风永远温软潮湿,拂过连绵不绝的青绿林木,枝头繁花常年灼灼盛放,不落不谢、不败不枯。
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生机,肌理里却渗着彻骨的死寂。
沈清砚踏入落尘镇地界时,已是暮春时节,可脚下土地没有半分暮春的颓意,杂草疯长过膝,花木层层叠叠,浓郁的草木气息裹着潮湿的土腥气,扑面而来。他一身素色布衣,洗得干净泛白,身形清瘦挺拔,行路千里的风尘沾在衣摆边角,却洗不掉一身浸骨的书卷温润。指尖握着一卷半旧的古籍,纸页被反复翻阅,边缘磨出柔和的毛边,指腹常年翻书的薄茧,在葱郁青绿的映衬下格外清晰。
他步履轻缓,没有寻常旅人赶路的仓促,每走数十步便会驻足垂眸,目光细细扫过周遭景致。不是观景赏春,而是求证疑点。
太盛了。盛得诡异,盛得反常。
山中林木无半片黄叶,枝头花苞全开,无半分零落,就连地上杂草都生生不息,不见枯败。更古怪的是周遭声息,寻常春林必有莺啼虫鸣、蜂蝶纷飞,此地却静得离谱。风过林叶只有沉闷的沙沙轻响,无雀鸟掠影,无虫豸嘶鸣,整座青林大区,是一场无声无息、亘古不变的虚假春意。
沈清砚抬眼望向天际,灰白天光平铺而下,无日出日落,无星辰更迭,昼夜界限模糊得近乎消失。世人都说青林大区水土绝佳、四季长春,是避世桃源,可在他眼底,这永恒盛放的春光,更像一层厚重的茧,死死裹住了一方天地,困住了此间所有生灵。
落尘镇卧于青林腹地,依林而建,屋舍低矮错落,青瓦白墙被常年湿润的水汽浸得发暗。镇上人烟稀疏,街巷安静得过分,偶有行人穿梭,步履都迟缓僵硬,脸上带着一种统一的、麻木的倦怠。
沈清砚找了一间临街的简陋茶寮落座。茶寮陈设简陋,木桌木椅布满水渍苔痕,煮茶的泉水带着淡淡的草木腥气,冲泡出的粗茶寡淡无味。他没有计较茶品粗劣,指尖轻扣桌面,安静观察着往来的镇民。
不多时,他便看出了此地最骇人、最隐秘的异象。
镇上的人,都老得太快了。
街边嬉戏的孩童,眉眼稚嫩,本该鲜活灵动,眼底却蒙着一层浅浅的灰败,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松弛,小小年纪,眼角已有极淡的细纹,像是提前透支了半生生机。路边静坐的妇人,看着不过二十余岁,鬓角却已生出星星白霜,脊背微微佝偻,抬手劳作时,手背皮肤松弛褶皱,青筋隐隐凸起,宛若暮年老人。
最诡异的是,无人察觉异常。
他们对自身的衰老麻木坦然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,仿佛人生来便该如此,岁岁早衰、年年枯朽,是天经地义的常理。
邻桌两名老者低声闲谈,嗓音沙哑干涩,像是风刮过枯木。
“今年春势又盛了,想来祭春仪式过后,镇上便能安稳一段时日。”
“是啊,全靠春神庇佑,不然这青林山的戾气,哪是我们凡人能扛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