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可惜，又是几户人家遭了殃，后生娃子看着好好的，一夜之间就衰了样貌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说话的老者忽然抬手捂住胸口，剧烈咳嗽两声，眉眼间的倦怠更重，原本花白的鬓发，仿佛又白了几分。

沈清砚端起粗茶，唇瓣轻触微凉的茶汤，眼底微光沉静，无半分讶异。

早衰不是病，是劫。

而这场劫难的源头，便是镇上人人供奉、人人感念的春神。

他放下茶盏，取出怀中薄薄一册地方志残页，纸页泛黄陈旧，是他沿路搜集而来的青林旧记。残页字迹残缺，唯独一句清晰可辨：青林无秋，人寿减半，岁岁祭春，以生续绿。

以生续绿。

短短四字，冰冷刺骨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柔的药香随风漫来，冲淡了周遭沉闷腐朽的草木气息。那香气清苦干净，不似寻常草药的浓烈，带着淡淡的温润质感，在满是死寂的落尘镇里，格外突兀。

沈清砚抬眼望去。

街巷尽头走来一名白衣女子。她一身素白布衣，裙摆边角沾染了细碎的青绿草叶，不施粉黛，眉眼温柔得像林间最软的风。身形纤细单薄，步履轻缓，手中提着一只竹制药篮，篮中盛放着新鲜采摘的草药，青翠欲滴。

她周身的一切都温和无害，可沈清砚目光微凝，却捕捉到了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破绽。

她的眉眼依旧年轻清丽，肤质细腻无瑕，偏偏脖颈侧面，藏着几缕极淡的青灰色纹路，像是枯萎草木的肌理，顺着肌肤浅浅蔓延，被衣领轻轻遮掩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
更反常的是，全镇人皆面带倦怠、步履迟暮，唯独她眼底清醒，身姿挺拔，无半分早衰之态。可那抹藏在肌理里的青灰，又昭示着她从未脱离这场诡异的劫难。

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脚步微顿，抬眼望来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疏离的戒备，转瞬又被温柔平和的笑意覆盖，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。

她没有上前搭话，只是微微颔首示意，便提着药篮，默然走向镇尾的药庐，背影清孤，融入漫天虚假的春色之中。

沈清砚收回目光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古籍毛边。

落尘镇的水，比他预想的，更深、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