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征？”莫君离出声制止。

云征就像没有听见一样，他垂眼看着地上明明痛苦不堪唇角却带着笑的人。

“你很痛苦吧。”他平静称述。

俞黔笑道：“是啊，好痛，比第一次还痛。”

云征拎起手里反光的剑，“需要我帮你一把吗？”

“比如说？”

云征想了想，目光在俞黔身上逡巡一圈，出手之快让人意想不到，甚至出手狠厉不像是个在法治社会生活了几十年的人。

“比如说让你痛痛快快解脱。”

俞黔眼里闪着光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乖张的少年，他按着试图欺负自己的人，一脚将人踹进了医院。

云征松手后退，俞黔却扑了过来。

他眼里带着留恋，他舍不得眼前的人，“征哥，我要走了，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了。”

“我不需要有人陪我。”云征挥开俞黔的手说。

俞黔见云征脸上沾着有他的血，他想擦去云征脸上的鲜血，“我真的很想讨厌你的，但我又真的做不到，征哥，不管你做什么，我都不会怪你。”

或许他的命数本该如此，他就只有这么点时间陪伴想要陪伴的人。

最起码，在他死前，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。

他把所有的一切拿来赌，输得一败涂地，却又不完全一败涂地。

云征盯着他的面孔，声音又轻又柔，不再是生冷的语调，“俞黔。”

“嗯？”俞黔满怀期待地应下。

云征道：“这是你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。我们都是在奢靡成性的豪门商圈出生，商人重利，你该是个利己主义，为了区区几日，你就把自己作没，不觉得愚蠢吗？”

“愚蠢吗？”俞黔闻言呢喃反问自己。

“愚蠢！”云征替他回答，他掐住俞黔的脸颊，迫使他抬头，“天时地利人和不懂得利用吗？要是换做我，我会借着自己皇族身份内部上位，再把本该属于皇族的盛华重新握在手里。中央集权的时代，不是任何人想反抗就能反抗的，有权有势，什么得不到？你上辈子的脑子用去了哪儿？所以你愚蠢！”

“感情不是唯一，你却败在感情上。”云征松开了手，居高临下看着俞黔。

云征当初会任由俞黔跟着他，是觉得这人骨子里和自己一样，都是有着反社会人格的人。

亦怀抢夺主动权逃跑的那天，他还在想，以后他身边可能就没有同类了。

实在遗憾。

“不过我挺欣赏你的敏锐。”云征眯了眯眼，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俞黔，“你是唯一一个看破我和亦怀不同的人。”

他和亦怀相互演了这么多年，就连最亲的母亲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，俞黔却看出了他们的不同。

俞黔挺高兴云征最后夸了他，一转念想到云征的话，他又有几分失落，不过片刻又笑了起来，“征哥，我该庆幸你生性冷淡，不然我可能会嫉妒得发疯！可我又讨厌你没有感情，你不懂，为了你别说是天下，就是拿我这条贱命抵押交换我也舍得。”

“为你一掷千金、豪掷万金尚且在所不惜，区区一个盛华亦然如此。”

否则他拥有一个盛华又如何，他可以做到搅浑整个盛华，他也有这个能力拿回属于皇族的权势，更甚可以自己称皇做帝，但那些东西他不想要，只想要一个人而已。

他连性命都敢豁出去，还有什么舍不起。

云征皱着眉听完他的话，俞黔也是这个时候拼了最后一口气扑过来，终于碰到了心心念念的人。

唇上温热的触感唤回了云征的理智，他用力推开了俞黔。

只听见耳边一声喟叹，“征哥，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
俞黔重重倒在地上，一口血咯出，口腔里的血呛进了呼吸道，他有点窒息。

隐约间，他听见云征说下辈子别在当人了。

他想问，那他当什么才有机会接近你。

可呼吸道阻塞，他开不了口，呼吸不了。

云征盯着他，一动不动，直到俞黔彻底没了呼吸，不明所以说了几个字，“动物吧。”

最起码活得不会那么累。他想。

有一个人，俞黔从小就喜欢，想要靠近却又胆怯不敢靠近，当察觉自己的心意，他又迷茫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段感情，任由它发酵膨胀，最后一发不可收拾，成了心中的执念。

两辈子的疯狂，他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，哪怕是自己强迫的，他也要在云征的记忆里留下一笔痕迹，至少那能证明，他曾经在云征的过去中存在过。

俞黔满腔的情感不假，扭曲变态的爱意不是普通人能承受。

云征不算普通人，他不理解这份执着为何要用自己所拥有，所可以获取的一切换取。

换做云征，他应该是会先拿到盛华的实权，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，哪怕那个不属于自己，他也会不择手段获取。

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恶劣，无法改变。

哪怕曾经作为治病救人的医生，哪怕挽救了无数生命。

云征病了，很早之前就病了。

心理上的病痛难以修补治愈，云征花了很长时间与自己斗争，最后还是接受了这样一个病态的自己。

上辈子的记忆纷至沓来——

有人在问他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厌世的。

他答，一个朋友死后。

别人问，什么朋友。

他答，就是一个朋友。

别人停顿片刻，再问，这个朋友对你而言有多重要。

他答，是哥哥。

是哥哥一样的重要，不是像哥哥一样重要。

血脉亲情，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，谁也解释不了其中的奥秘。

后来厌世的情绪更重更浓，一个医生却救不了自己，他知道自己的心病，却无法治愈。

高高在上的傅家束缚住了母亲，云征长大后才明白这一点。因为他，母亲受限于傅家，作为傅家背后出谋划策的能手，他拥有极高经商天赋的母亲永远无法站到人前。

因为傅家不许。

而他表面光鲜亮丽，却只是傅家保全真正傅家血脉的工具。

他和母亲的一生都在和傅家纠缠，或许唯一的不同，就只有他能勉强挣脱这份束缚得到片刻喘息。

所有一切的负面情绪纷至沓来，压在云征肩上，又重又沉，他的膝被迫弯下，承受一切。

他不想，他不要，他不愿意。

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，没有人看见他的不喜。

若是生下来要承受世间一切痛苦，他宁可死去。

可他留恋母亲，他放不下，割舍不了。

云征清楚，没有意外，他也会在安排好一切后事之后自杀。

他讨厌所有的一切。

他讨厌活着。

哪怕重来一次一样讨厌。

上辈子的苦苦挣扎还是影响了他的心理。

云征神情恹恹地看着凉透的尸体，他丢掉手里的东西，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
今天发生的一切对莫君离来说实在过于冲击，他看出云征有些许不对劲，连忙上前拉住对方。

云征莫名其妙回头，眼里无光，他就像具傀儡木偶，被傀儡师用木偶线牵扯着做出一举一动。

“有事？”他歪着头询问。

莫君离不知道该说什么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
云征冷漠地回答，“不好。”

年轻的男子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
云征轻笑一声，“逗你的。”

不知为何，莫君离却觉得那笑千疮百孔。

“挺好的，解决了你们的麻烦能不好吗？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磨磨唧唧干什么？”云征走远了，“再不下山，亦怀清醒了可就更难解释了。”

莫君离呆头呆脑地应了声跟上，卡在喉咙里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出。

“对了，有件事情还是得跟你和亦怀说声对不住了。”云征语气淡淡，“俞黔是因为我才抓走的亦怀，他知道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人格，俞黔想要的一直是我，亦怀是替我受了罪。”

“什么？”莫君离皱起了眉。

云征停下脚步，往回看，“对不起。”

但事情发生了，无法挽回，他也只剩下一句苍白无力的道歉。

“快走吧！我撑不住了，现在就让亦怀出来可有得解释了。”云征加快了步伐，看似轻松实则不然，“我估计亦怀得知道我苏醒了，你就多费点心帮忙解释给他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