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,场面顿时活络起来。
“我叫王朔,金土双灵根,嘿嘿……”小胖子憨憨地挠了挠头。
“在下温瑾年,字予怀,不离城人士,火木双灵根。幸会。”
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得体修身,谈吐温雅的孩子,落落大方又礼数周全,颇有些儒修的风度。
穆尧认得他。
东州有三怪——阵、符、药。乃是东州三大富贵城的年青一代佼佼者。
这温瑾年,便是其中的——“药”。
温瑾年好奇地打量着陆吾:
“‘陆吾’二字,可是古昆仑守山神兽之名?陆兄的名字,当真大气非凡。”
此言一出,穆尧猛地抬头看向温瑾年,眼中带着探究和隐晦的寒光。
他一直记得左棠的话,勿要谈论任何关于山海界的事情,特别是——“山海余孽”。
那是整个苍圻都不可触及的禁忌。
“陆吾兽?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呀!”
“我只知道那个青面獠牙的堕神!叫什么……什么玄……什么冥……额……”
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,对温瑾年所说的一概不知。
陆吾神色如常,笑得真诚坦率。
“言多必失,祸从口出。”穆尧冷声警告,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待温瑾年明了穆尧意思后,连声道谢,呆呆愣愣的。
穆尧冷嗤一声:原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,竟是个书呆子。
“我叫安岁,今年九岁,拂水城霜河村人,金火土三灵根,大家以后多多关照!”
小姑娘穿着朴素,像是农家女,皮肤黝黑发红,笑容淳朴。
“我叫孟玉,是……是不离城的商人之女。水火木三灵根。”说话的人儿温婉又羞涩,只说了这一句话便羞的不敢抬头,性子软的很,胆子也很小。
随着几个人开了头,剩下的孩子也一一介绍自己。
此间,穆尧依旧沉默着,仿佛一面无形的隔膜将他与整个世界割裂,分离。
直到陆吾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声音清亮地向所有人宣告:
“跟你们介绍一下,我最好的朋友,穆尧!雷水双灵根,厉害吧!”
最好的朋友?
穆尧微微一怔,抬眼望向陆吾。
橙黄的暖光镀在他翘起的发梢上,那双琥珀眸子清浅灵澈,里面的真诚和热烈,几乎要烫伤他。
他怎么敢信呢?
他习惯了失去,也已经没什么可失去,已不再奢求拥有。
同行?谁能与他这无根浮萍同行?
可看着陆吾毫无阴霾的笑颜,他竟一时恍惚。
“余生,你要开心。”
云止的话一遍遍响在耳边,却一点点开始模糊。
不可否认都却是,伤他最深的人也是云止。
可他却怨不得,恨不得,以至于,爱不得。
“……穆尧,幸会。”
他终究,伸出了手。
陆吾眼睛唰地亮了,嘴角的笑恨不能咧到耳后根,紧紧回握:
“这才对嘛!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二句话哦!”
他一把揽过穆尧的肩膀,笑得真诚又坦荡。
“其实,你这人也没那么讨厌。”
“嗯?!穆尧,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……
飞舟很快开始运转,缓慢升空。
迎仙台下的人群或是呐喊高呼或是含泪挥袖,到最后,也不过渺如尘埃。
拂水城的一切开始慢慢远去,最后化作苍茫大地里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狼吟霜月河自西南昆仑山脉流淌而下,弯弯绕行在拂水城边缘,与北侧的山脉齐平,化作与不离城天然的阻隔。
陆吾出奇地安静下来,静静趴在红木栏杆上向下眺望,穿过结界的风很轻缓,带起他黑褐色的碎发乱晃。
他就这样放空身心,缓缓张开双臂,似在此间沉醉。
飞舟越来越高了,穿过云海,向下看,是一片苍茫的白。
穆尧抬手接来一片零星飞雪,看他在掌心融作一滩水,眼眶却倏地热了。
云止一生不曾见过的雪。
“枫临太暖,雪……我一生都未曾见过,代我去看看吧。”
雪……没有云止想的那么好。
太冷了……
“穆尧!!!”
陆吾忽地大喊一声,声音拉得很长很长,穆尧侧身睨他,就见陆吾立于云海交接之处,他的身后,是无边天地。
“做什么?”
“穆尧!我要天下无双!”
陆吾的声音在苍穹间回荡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、不顾一切的赤诚与狂妄。
穆尧静静看着他,不再回应,心尖却悄然淌过一丝暖意,仿若久旱逢甘霖,沉珂生新肉。
“长留,我们自当,天下无双。”
就在他心防微松的刹那,飞舟猛地一阵剧烈颠簸,防护结界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嗡鸣,不堪重负之下,轰然破碎成漫天白芒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啊——!”
惊呼声中,一道庞大无比的黑影,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,猛地从前方云海中冲天而起,狠狠撞向了飞舟。
船体倾覆,灵光乱闪,渺小的叫喊声也被狂风撕了个碎。
在失重与混乱中,穆尧只来得及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陆吾,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舷。
他抬头,死死盯住那直入长空的巨大飞鸟——身长九尺,其状如鸡,白首,虎爪,双目空茫无神,狂若癫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