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窗半启遮春晓,橙光一束映妆台。陈茵身穿莲白箭袖上襦,对镜执螺黛,淡扫柳眉。待她妆成,起身套上朱华薄衫,菡萏鞶丝勒纤腰,莲青旋裙掠浮光,好一朵映日荷花。
身后幽深的目光,令她心慌慌意迟迟,神思不属地往螺髻上添了一对凤头钗。雪松气息倏然贴近,戏法一般变出碧玉梳,取代了凤头钗。
碧玉梳有些眼熟,陈茵蓦然一惊,全然忘了暧昧姿势,俯身照镜:“这是敬茶的时候,国公夫人赐的那把?”
长辈所赐不好好收起来,万一损坏怎么办?
陆涯退后一步,避免被她弯腰撅起的地方顶到,带着一丝笑意:“此乃陆家传承之物。”
传承……这代表国公府对她的认可,初次显露人前,是该展示出来。
她抬手轻抚:“国公夫人那般平淡,我还以为,只是普通赏赐。”
陆涯眉眼舒展:“该做的事,老夫人从不含糊。”
这还是陈茵第一次,听到陆涯私下称呼国公夫人。不是拜堂时尊敬的“母亲”,而是漠不关己的“老夫人”。
好像整个陆家,只有世子大哥才被陆涯当家人。她心里痒痒,好浓的瓜味。
用过早膳,蹬上鹿皮小靴,与陆涯并肩出门。陆涯去东宫上职,她则去花厅等候长嫂和三嫂。
长嫂端着温柔的笑容,仿若那天无事发生,伴着车马的晃动,将宴会主人的情况娓娓道来。
“原先是陆家掌管着镇西军,后来陆家卸了兵权,赵家接任,功升靖西侯。两家的心血皆在镇西军,同气连枝,当初三弟妇的首次露面,也是在赵家……”
陈茵早已知晓大概,却仍洗耳恭听。吃瓜嘛,换个角度更香甜。
国公府的马车还没走上两刻钟,便在侯府的正门前停下。朱门洞开,两盏明角灯随风轻曳,与两座威严石狮动静相宜。
陈茵紧随长嫂和三嫂,踏着猩红氆氇,看着侯夫人笑脸相迎,听着长嫂与之熟稔叙话。
穿过垂花门,便是一方开阔庭园。湖石堆叠的假山旁,小荷才露尖尖角[1],一池春水绿如蓝[2],正是今日宴会名义上的主角。
檐下风铃清脆,亭内丝竹绕梁。紫檀长案上,鲜果盛在白玉盘。角落里仆从捧着银盆暖水,水里浸着玫瑰花瓣,等候客人净手。
陈茵净了手,假装不经意地凑到鼻尖,嗅不出一缕玫瑰的芬芳。那浸的花瓣有什么用?她直接深吸一口,却被满座衣香鬓影呛得打了个喷嚏。
满园人声顿止,唯余丝竹管弦。
她浑身僵硬,强颜欢笑:“芙蓉不及美人妆,水殿风来珠翠香[3]。”
侯夫人掩唇而笑:“都统夫人不愧开了报社,当真满腹诗书。”
赵二夫人不屑嗤笑:“可惜,满腹诗书未入煌煌正道,尽收揽一些俗不堪言的读物。”
她眉眼中傲气流转,目光斜斜飞过来,顿时钉在陈茵头上的碧玉梳,话音一变,怒其不争:“也就亲手所写的那篇《讨淳安郡主书》,方显本色。”
骂完一句,还夸一句,大概是圈子里对新人的照顾吧。陈茵心弦一松,从容谈笑。
“拾人牙慧不足夸,强作雅士增笑柄,倒不如做个俗人,为俗世添分别样的趣味。”
“看来啊,有些时候还是俗一点好。”
陈茵循声望去,对上楚大夫人讥诮的眼神。她攥紧帕子,最忐忑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母亲跟楚八夫人是故交,曾安排她跟楚昭相看。可楚家认为她的报社俗,还没定亲,就要安排“忠心”的世仆“帮”她改,被她拒了。
楚大夫人笑盈盈说着刺耳的话:“便是陆都统那般的人物,都败在都统夫人的俗术之下。”
俗术?是想说媚术吧。陈茵面色骤红,羞愤难堪。在宫里被说,在这里又被说。
苍天呐!明明是陆涯比她懂,乱了她的心神!
两道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回望,长嫂和三嫂眼含鼓励。这是新媳妇展现性格和手腕的场合,这是已经被长嫂筛选过的干净圈子,她不能怂。
“那些不屈于世俗的人,大概都在新婚夜,让新妇独守空房吧。”
别管她跟陆涯实际上如何,反正规矩上,洞房夜就该洞房,跟术不术的没关系。澄清完自己,她又反唇相讥。
“楚大夫人成婚二十余载,难免忘了新婚燕尔的心情,俗术或许有所帮助,何妨一试。”
楚大夫人收起虚伪的笑容:“小小年纪不知夸,反作人师难为羞。”
“楚大嫂嫂误会了。”陈茵莞尔,“并非不知夸,没做过的事,我可不敢当。也并非反作人师,我拳拳善意,字字关心的呀。”
年纪小怎么了?陆涯辈分高,职位高,无理无凭,别想用年纪压着她胡乱批评。
一句“嫂嫂”震得园内静了静,这个在入京相看时被她们挑来拣去、嫌东嫌西的小姑娘,转眼就跟她们平起平坐了。不,若撇开年龄的差异,只论诰命品级,她们中的大部分人,反而要对她行礼。
陈茵又不是陆涯那个狂人,当然不会让这些夫人行礼,只做平辈间的招呼。她剥了一颗枇杷,入口即化。
“金丸当四月,蜜浆解初夏。侯夫人真有本事,荷花开得早,枇杷也熟得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