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？”

被碧梢惊讶的声音唤醒时，陈茵的手已不知不觉摸上车门。她触电般松了手，轻抚并不松乱的发丝，又轻捋并不褶皱的衣裙，瞎忙一通。

碧梢看她这副模样，神情疑惑：“主子，要下车吗？”

她干巴巴一笑，嗓子发紧：“是，好香的味道，给陆都统带些回去。”

话一出口，她懊悔地紧咬着唇，就不能是自己想吃吗？这种时候提陆涯干什么。

碧梢捂着嘴，眉眼弯弯地打趣：“主子，这么快就对陆都统上心了！”

陈茵霎时僵住，默然看着碧梢扭头通知车夫，在一个角落停下，听着碧梢欢欣雀跃说——

“挺多人排队呢，主子不必下车，我去买。”

车门开了又合，留她独坐方寸空间里。麻麻辣辣的肉脯香味，喧喧闹闹的人声叫卖，透过一层松木追进来。她垂眸不动，连窗帷也不去撩。

怎么能忘了，她承诺过陆涯，不去见猫哥。

可偏偏那么巧，车夫找的拐角，正好在立民坊的入口旁。孩童下学，嬉笑打闹，她听到一句极为清脆的“东宫卫率”。

小女孩的声音气急败坏：“我才不是没人要！我祖母在老家，我大哥在东宫卫率！”

小男孩的声音调皮搞怪：“略略略！你大哥好久都没回来，早就不要你咯！”

“你胡说！我大哥只是……大哥！我大哥回来啦！大哥，我好想你呀！”

听着小女孩喜出望外的声音，陈茵指尖颤了颤，握紧成拳。

车门猛然一敞，碧梢拎着香脯盒进来。视线越过碧梢的肩，尽头处一抹高大的身影，戎装未退，单手抱着笑容明媚的小女孩，转入深巷消失不见。

碧梢随手关门：“主子，我买了两盒。一盒是主子给陆都统的心意，另一盒，主子留着慢慢品尝。”

陈茵松开拳头，打开香脯盒，用镊子夹了一片，伴着车马的晃动，浓烈的滋味充盈味蕾。

脑海中纷纷扰扰，二公主冰冷肃杀的目光，皇帝的十年之期，陆涯裂痕斑驳的身躯，还有，猫哥的那封求娶信……

她眼眶微湿：“碧梢，你愿意看神仙打架，还是尝人间烟火？”

碧梢茫然，哪一天不是在尝人间烟火？

“主子，这神仙打架，也不是我想看就能看的啊。”

陈茵缓缓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
躲不了的瓜，别管多大，狠狠吃下，只要没死就当是福气，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。

回到紫薇院，大厨房送来食单。陆涯从未表现出喜好，吃什么都随便，她照旧勾了自己想吃的。

“你们以后送膳食，记得把肉剔下来码放好，不要骨头刺壳。”

越是陆涯执拗的事情，她越不能太殷勤。若撩得陆涯动心，她就无法从局中脱身了。保持一定的距离，才有可能避免神仙打架时误伤。

明日是她作为国公府的一份子，陆涯的夫人，在京城的首次正式露面。她和碧梢翻遍所有新衣裙，配了好几套，犹豫不定。

一声口哨响起，院子里说说笑笑忙碌着的仆从刹那间安静。碧梢做了个鬼脸，朝她一礼便快步跑出房门。

她转身坐在梳妆台前，无奈扶额，每次陆涯回来，整个紫薇院就好像只剩两个活人。

清冽的雪松气息由远及近，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，语气担忧：“身体不适？”

她摇头：“只是发愁，赴宴该穿什么？”

陆涯扫一眼床上铺展的那排锦衣罗裙：“问长嫂。”

可上次世子夫妇因她而争吵，世子夫人还行礼道歉，她至今尴尬不减，羞于单独面见：“怎好麻烦长嫂，我再想想吧。”

陆涯牵着她往正厅去：“先用膳。”

大厨房办事效率极高，明明吩咐的是“以后”，这顿晚膳却紧赶着把肉剔得干干净净。从亲自服侍变成让人代劳，陈茵有些忐忑，戳着米饭，余光偷觑陆涯的脸色。

陆涯眸色沉沉，筷子几不可见的一滞，瞬息间若无其事，夹了一块脱骨鸡放入她碗中：“专心。”

心头大石落下，她夹了一只虾仁回敬：“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享受美食啦，是不是挺好？”

陆涯轻轻回应：“嗯。”

在天光彻底暗淡前停了筷子，两人转到旁边茶座消食。陈茵拉铃，叮铃声落下，碧梢带着人进来，安安静静点亮灯火，收拾残局。

虽然陆涯似乎接受了这次转变，但气氛比起往常沉闷许多。

陈茵有意缓和，烫了烫杯盏，熟练地泡着清茶：“碧梢，把香脯拿来。”

陆涯悄然挺直脊背，垂下眼帘，阴影中眼神晦暗不清。

碧梢面色怪异，取来三盒完全一致的香脯：“主子，刚刚摆膳时，桌上多一盒。”

陈茵心中一紧，骤然望向陆涯：“你也买了？”

陆涯盯着她买的两盒香脯，神色冷淡：“你到过立民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