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光,温软浅淡。
斜斜切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。
落在光洁的地砖之上,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
风从窗外漫进来,携着院外草木的清香。
稍稍压下空气中久散不去的消毒水味。
整条走廊静悄悄的,只余医护轻缓的脚步声,浅浅回荡。
段星立在出院办理处前,指尖捏着薄薄一纸诊疗单。
纸面微凉,触感单薄。
医生的叮嘱还在耳畔盘旋。
皆是浅显外伤,皮肉擦伤而已。
颈间只是短暂神经受压,并无器质性损伤。
休养一两日,便可如常归队履职。
话语客观,条理清晰。
身体的疲惫,早已随休养尽数褪去。
可心底的沉郁,半点未曾消散。
昨夜天台那一幕,反反复复,在脑海之中盘旋不散。
清冷月色,荒芜高台。
久别重逢的兄长,骤然显露的眉眼。
克制却决绝的出手,分寸精准的制衡招式。
还有为救自己,不慎从二楼坠落的裴湘。
一桩一桩,压在心口。
沉甸甸的,闷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。
他心底清楚。
自己此番遇险,全然源于心神失守。
是私念冲破理智,是亲情搅乱判断。
身为下属,身为刑侦队一员,因自身疏忽连累直属支队长重伤卧床,这份亏欠,沉甸甸压在肩头,久久无法释怀。
段星轻轻垂眸,目光落在单据空白处。
指腹缓慢摩挲纸面纹路。
眼底情绪翻涌,复杂难言。
他急着回警局。
急着复盘整起案件线索。
急着核对所有涉案人员信息。
更急着确认,心底那个最惶恐不安的猜测。
收拾好随身物件,换上规整藏蓝警服。
肩章端正,衣料挺括。
一身制服,是他年少以来唯一的信仰与方向。
是追随兄长脚步,一步步奔赴而来的正道归途。
踏出住院部大门,市井烟火扑面而来。
车流往复,行人匆匆。
人间寻常安稳光景,触目皆是。
这般平和日常,与昨夜暗仓毒网、高台对峙的凶险晦暗,
割裂成鲜明刺眼的两段光景。
乘车驶向市局,一路沉默无言。
段星倚着车窗,目光淡淡望向窗外流动街景。
眼神放空,心绪却从未停歇。
脑海不断回溯昨夜缠斗细节。
段月的身手,沉稳老练。
招法克制有度,全程只欲制晕,不伤性命筋骨。
熟悉警务攻防逻辑,深谙人体神经弱点。
这般本事,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所能拥有。
每一次回想,心底便凉上一分。
他不愿相信,昔日心怀正义的兄长,
会彻底踏入黑暗,沦为罪恶帮凶。
可眼前所见,件件属实。
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一味自欺欺人。
车子稳稳停在市局大门之外。
楼宇肃穆,岗哨凛然。
踏入办公区的刹那,段星迅速敛尽所有私人情绪。
将亲情纠葛、心底困顿,尽数压入心底深处。
切换回警员该有的冷静与严谨。
办公大厅之内,一派繁忙紧凑之态。
键盘敲击声响连绵不绝。
纸张翻动之声错落交织。
各组警员埋头攻坚,气氛严肃紧绷。
昨夜夜店突袭、仓库起获大宗毒品一案,
已是队内眼下优先级最高的重案。
相关卷宗、人证笔录、现场物证报告,
早已由同僚整理妥当,整齐叠放在他的工位之上。
厚厚一叠资料,分量沉重。
承载着一整张盘踞市内的隐秘毒网。
段星落座,沉下心神,逐页翻阅核查。
从夜店底层分销脉络,到中层联络人员轨迹。
从暗仓毒品封存特征,到交易往来隐秘路径。
层层梳理,步步深挖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视线一路下移,最终定格在核心涉案人员档案栏。
白纸黑字,清晰落笔。
源月,此为公安内网可直接调取查询的真实本名,并非临时代号。
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,段星呼吸微微一滞。
指尖下意识收紧,心头骤然悬起。
顺着档案记载,细细研读此人履历生平。
源月自幼性情顽劣,天性乖张暴戾。
年少时期便肆意滋事,结伙斗殴,屡教难改。
年少便游走在治安条例边缘,作恶颇多,邻里皆避之不及。
成年之后,行事愈发肆无忌惮。
屡次触犯律法,犯下多项罪责,最终依法入狱服刑。
牢狱改造期间,主观恶性极强,毫无悔过之心。
待到刑满释放,此人彻底斩断所有过往牵绊。
注销属地关联,远离亲友同乡。
自此隐姓埋名,消失在大众视野之中。
公安系统之内,再无他任何出行、住宿、务工登记记录。
如同凭空从世间蒸发,踪迹难寻,隐秘至极。
近两年间,市内多起涉毒灰色案件背后,
皆隐隐浮现源月的身影。
他身居幕后,统筹调度,是整张毒网的顶层操控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