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月色铺满整座废弃仓库的露天天台,龟裂粗糙的水泥地面染上一层薄薄霜色,旷野晚风肆意穿行,卷动着周遭荒芜草木,吹得人周身泛起阵阵凉意。
段星僵立在天台中央,浑身气血仿佛在刹那间停滞流转,方才汹涌翻涌的年少记忆盘踞胸腔,温热柔软的旧时光碎片还未散去,那些依偎相伴、彼此守护的年少光景历历在目,可紧随而来的沉重过往,又如冰冷潮水般轰然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自孩童时期起,段月便是段星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那时的段星满心崇拜,心底早已悄悄定下目标,立志要追随兄长的脚步,将来一同考入公安院校,并肩奔赴守护正义的道路。为了这份执念,他收起贪玩心性,日复一日埋头苦读,旁人休憩玩乐之时,他始终伏案勤学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
数年寒窗苦读,日复一日咬牙坚持,段星凭借自身努力,顺利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查,成功考入公安大学,正式踏入属于自己的从警之路。踏入警校校门的那一刻,他满心欢喜,只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了兄长的步伐,往后二人便能一同朝着理想前行,前路坦荡,未来可期。
可命运的残酷变故,偏偏降临在段星成功入学警校之后。
就在他满心憧憬未来,潜心接受警务训练,稳步提升自身能力之时,一则惊天噩耗骤然传来——一向品行端正、心怀正义的段月,突然卷入重大案件之中,经审判定罪,锒铛入狱。
消息如同惊雷炸响,瞬间击碎了段星所有的美好期许。
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,那个温柔护他、正直纯粹、满心家国大义的兄长,会做出触犯律法之事。可判决文书白纸黑字,案情卷宗尽数封存,外界流言四起,无人知晓案件内里真相,曾经光芒万丈的段月,一夜之间沦为旁人诟病非议的对象,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,也彻底摧毁了原本和睦温馨的家庭。
父母一生忠厚善良,为人正直坦荡,向来以两个优秀的儿子为荣,段月入狱的消息,给二老带来了难以承受的打击。父亲性格刚毅傲骨,一辈子清白做人,长子骤然身陷囹圄,让他受尽旁人指指点点,心中满是屈辱、不甘与担忧,终日郁郁寡欢,寝食难安,长久郁结于心渐渐拖垮了身体,缠绵病榻许久,直至离世,都没能再见段月一面,临终之前,口中依旧反复念叨着自己的儿子绝非恶人。
母亲本就心思柔软,情感细腻,兄长入狱、丈夫重病离世的双重打击,让她彻底失去了精神支柱。往后的日子里,她整日独坐窗前,望着门前小路痴痴等候,日日牵挂远在狱中下落不明的大儿子,心疼他独自在外受苦,担忧他无人照料,绵长的思念与悲痛日夜侵蚀身心,不过短短时日,便油尽灯枯,带着满心遗憾与牵挂撒手人寰。
短短数年时间,双亲接连离世,昔日温暖热闹的家变得空空荡荡,只剩孤身一人的段星,独自承受着家破人亡的苦楚。
从那时起,段星的心底便滋生出极为复杂矛盾的情绪,恨意与牵挂交织缠绕,日夜折磨着他的内心。
他怨段月,怨他行事固执倔强,遇事独自承担一切,从不向家人吐露分毫,落得身陷牢狱的下场,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前程,也害得整个家支离破碎,让双亲在无尽悲痛中含恨离世,留他一人孤苦漂泊世间。
可心底深处,那份血脉亲情与年少羁绊,终究难以割舍。纵使心中满是怨怼,段星依旧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段月的处境,牵挂他这些年过得是否安稳,有没有受尽委屈折磨。
进入警校拥有查询权限之后,段星从未放弃探寻兄长的踪迹,闲暇之余便四处奔走,翻阅封存旧案,托人打探消息,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人脉与资源,执着想要查清当年案件真相,寻到段月的下落。
可所有的打探与探寻,全都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半分音讯传出。段月这个人,仿佛彻底从世间抹去痕迹,无行踪记录,无往来踪迹,无人知晓他身在何方。
漫长岁月里,段星便这般怀着爱恨交织的心情,独自前行,一边刻苦修习警务技能,朝着从警目标稳步迈进,一边默默等待兄长的消息,期盼着终有一日能够真相大白,兄弟二人得以重逢。
他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过重逢的场景,却万万没有料到,时隔多年再见段月,会是在这座荒芜偏僻的废弃仓库天台之上,会是以敌我对峙、拳脚相向的尴尬局面。
清冷月光清清楚楚映照出段月的眉眼轮廓,熟悉的面容刻在骨血深处,经年岁月虽在他脸上添上几分冷寂沧桑,可那份独有的骨相气韵,段星一眼便能够认出。
骤然见到朝思暮想、怨恨牵挂多年的至亲兄长,段星心神剧烈震荡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过往回忆,多年积压的情绪瞬间崩塌,整个人彻底陷入失神状态,周身所有戒备尽数消散,警校训练多年养成的格斗本能,在此刻全然荡然无存。
站在一旁的裴湘,身为经验丰富的刑侦女支队长,观察力敏锐过人,一眼便看出二人之间牵扯颇深的私人过往,察觉到段星状态异常,她立刻绷紧身形,保持戒备姿态,目光紧紧锁定对面沉默伫立的段月,时刻防备对方突然发难。
月色之下,段月面色清冷沉静,眉眼间看不出过多情绪起伏,多年隐匿暗处的蛰伏生活,早已磨平了他年少时的温柔意气,周身萦绕着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。望着失神呆滞的弟弟,他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转瞬便恢复平静。
没有多余言语交流,段月身形骤然一动,动作迅捷利落,裹挟着微凉夜风,径直朝着失神的段星逼近。
他出手分寸把控得极为精准,全程不曾动用伤人招式,所有攻击落点全都针对人体神经薄弱之处,目的只在于将人短暂制晕,剥夺对方行动能力,自始至终都避开了头颅、心口等致命要害,不会造成永久性重伤。
凌厉的掌风转瞬抵达身前,段星心神大乱,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格挡的动作,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掌落在自己颈侧神经密集的位置。
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道缓缓施压,颈间神经受到刺激,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,段星只觉得头脑发胀发沉,眼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涣散,四肢骤然酸软无力,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后方倒去。
天台边缘防护设施早已破损残缺,低矮的围栏锈蚀断裂,身后便是直通二楼地面的空旷落差,毫无遮挡防护。
失重之感猛然袭来,段星脚步悬空,整个人直直朝着楼下方向坠去,身形摇摇欲坠,眼看就要从二楼天台跌落而下。